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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空的威士忌酒瓶」:酒店公關劇場學

2018/07/31 11:15:59 聯合新聞網 Qbo藝文頻道

文字、攝影:陳韻如

採訪感謝:詹慧君、胡錦筵、孫唯真、吳言凜、鍾婕安、楊宇政,以及宋文慧。

一切都已經遠去,戲散人回。謝幕即逝,殘響仍舊迴盪。

《大亨小賺》在實景酒店演出,描述公關菲菲與窮青酒客「大亨」的邂逅。跟拍進港浪劇組排練,林森北路田調而至演出的三個階段,採訪策展人詹慧君、編劇胡錦筵,導演孫唯真以及演員吳言凜、鍾婕安、楊宇政,與一群不想曝光名字及臉的第三性公關,她們不想被介紹的原因是「水果周刊拍完後,常被警察查水表」。

重組喧囂後的影像與錄音,接下來的故事裡,她們叫做宋文慧。

第一章 宋文慧與宋文慧們

宋文慧22歲的時候生我。她當酒店公關前,在一家叫做小石頭的童裝店上班,嫁到中壢的客家庄。傳統有天井的大家族裏,扮演賢良兒媳,直到丈夫坐牢,她帶著我離開。

往後每年我都有不同的跟班,這些叔叔會帶我去夜市套圈圈,修冷氣、給我畢業旅行的錢,幫我們家做任何事情。有一個男生叫羅文俊(化名),他們同居想要結婚,我非常討厭羅文俊。

因為做酒店,宋文慧賺到一棟房子。有天,我和羅文俊互相叫罵,宋文慧聽見他罵我「王八蛋」,氣得把他的東西從住處十二樓丟下去,從此不再有定下來的打算。

記得國中時有個禿頭男還不錯,我問他們怎麼不在一起?她回話說「男人都沒有用」。

宋文慧有非常多的化妝品與衣服,擠滿主臥甚至是廁所。說話的方式有點老江湖,每天幾乎喝光一兩瓶威士忌。有時候,放暑假我會在酒店當小少爺,負責端酒跟毛巾。初次踏入最難忘記的是聲音與味道,大家都在用調侃、互相攻擊的方式開玩笑。

像打開一個開關,一旦開了,就開始亂丟。上酒店可以買到一種親密的距離感,公關和客人之間的身體感很近,但又脆弱。因為他們都知道這裡是一個故事,他們很享受這個故事。

有一次我聽見宋文慧在客廳裡說夢話,內容是剛剛酒店發生的事情。我把它記錄下來,開始寫劇本。劇本幕啓是少爺的獨白,說著56歲退休的酒店公關宋文慧,在年輕時與酒客的一段過去。

當她還是20多歲的公關菲菲,與貧窮青年「大亨」相遇。我想問:「在這個場所當中,難道情感都建立在酒與金錢,而沒有真實嗎?」

「客人花錢買了檯,他相信公關的微笑是真實的,這和『劇場』有異曲同工之妙。『真的』是很魔幻時刻的,你相信它就是真的了。」—編劇胡錦筵

六杯茶,一瓶台啤在桌上。凌晨一點半到七點是「宋文慧們」的工作時間。深夜裡的五條通燈火通明,高級日系酒吧、俱樂部等林立,酒店劃分等級亦有貧富差,她們工作的地方是開放廂間式酒吧,就像Booking排練場,和他組人馬共用場地。消費以酒計價,價格比起來親民許多。

劇組剛到的時候,宋文慧們在門口拜拜。每次開工前都拜一下,平平安安,業績長紅。踏入貼著招財進寶的大門,一束鮮花插在水瓶、KTV螢幕、一位老頭縮著身體咻咻咻吃著麵條,冷媒氣味混合香水胭脂,舉手投足CK手環、小鑽和媽媽桑脖間掛著的佛牌。

歡迎光臨 來坐啊,你坐過來這邊,你坐來這邊。

這個是新來的,不太會講話。

我就先上一手啤酒。我們都騎車來。都喝熱茶啊?所以今天是以茶會友。

我叫少爺炒菜給你們吃。我們家少爺蠻乖的,他炒的糯米椒、魚下巴還不錯。

我拿多點餅乾給你們吃好了。

你看起來就像演偶像劇的。可以往演藝圈走。

婕安你要看,不要一直吃。你是導演,啊上次那個編劇這次怎麼沒來。

我的胸有4D,衣服穿不了內衣,反正也沒那個必要,所以我就讓它垂。

我剛跑到泰國「做功課」,三年時間很頻繁做完了。

我小時候就很喜歡芭比娃娃。

「有一次我誤打誤撞走進去,那個地方就像個樣品屋。感覺起來真的⋯⋯你可以感覺到她們就是女生,接近你的時候,你會覺得很舒服,不會有所排斥,坐在旁邊的時候,好像就是很容易打開你的心房。」—演員鍾婕安(飾菲菲)

婕安有一雙高跟鞋。排練時穿上,她是年輕的宋文慧,酒客眼中的菲菲。

白T、黑褲,散髮,掛著淡淡眼圈,七公分的跟高鋪墊姿態。整排這天,她的表演老師林如萍與其他親友坐在對面,看菲菲走路、說話。

戲快要走完導演喊燈暗。全場關了燈,菲菲和大亨就在公寓的拉門旁對戲。滂沱大雨剛結束,路燈的光反白在他們的臉,拍場的物件悄然無聲,啤酒杯,假髮,折到爛掉的劇本,煙盒。

宋文慧曾經發生過很美好的事情。觀眾看見那段曾經了,但早在幕啓他們便知道,宋文慧已經老去,而且她和大亨的關係並沒有結果。

「我在做這個故事的時候,一直避免它成為愛情故事。我覺得菲菲和大亨,他們互相需要對方一些東西,他們很單純的聊天。你這輩子有沒有遇過一段關係,是它的存在就已經很足夠了。」—導演孫唯真。

第二章 走入愛的霓虹

腳的風情和曖昧色光,點首《庭院深深》炒熱氣氛。宋文慧們總是集體行動,每個人功用不同而形象各具。彼此默契分組看誰對客人的緣。「喜劇咖」畫著歌仔戲般的誇張眼影和水粉,她把宣傳酷卡塞進胸間,操著菸酒嗓給婕安筆記。

“我給你小小的意見,收回你天真的樣子”

“不用太小家碧玉,現在酒店妹妹都很跩的”

聽完大亨和菲菲的故事後,她說啊喲,這兩個人怎麼沒有愛情,一定有。行話將愛上客人稱作「暈船」,對宋文慧們來說,賺錢簡單,愛情艱難。有的被男友打得全身傷,每個禮拜依舊搭飛機往返高雄送錢。愛到引火自焚,她們最怕沈船。

「我剛開始和婕安工作角色的時候,一直在想她們該有多複雜。後來我覺得她們有非常純粹的一面。可惜很年輕就入行,這種純粹被冰封在心底。所以武裝得很世故。當她談戀愛的時候,卻又比其他人更加純真。純粹的相信一段愛情,相信或許無法建立的家庭。」—導演孫唯真

一個妝容淡雅,親切有禮的宋文慧。她默默的倒茶,清空碗裡殘渣,認真聽你說的一字一句,彷彿世界只有你跟她。不久才到泰國做功課,三十歲的輕熟,未來已有打算。

「我很幸運遇到恩客。我們一個月只見過一次面。有一天他在我生日的時候,給我一疊美金換算差不多八十萬的台幣,遞過來說你不是想做手術。」後來分開了,這只是場交易。但她那時想過有沒有那麼一絲絲的可能,真心的珍惜可以地久天長。

現在她有男朋友,白天做日本的迪士尼代購。最喜歡哪個迪士尼角色?

「睡美人,我真的很喜歡。她的出場時間加起來只有十八分鐘。卻可以輕易得到幸福,睡一覺醒來獲得王子的愛,她是最標準的公主。」

喝到凌晨四點,她點了首《紅豆》,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第三章 最貧窮的繁華

舊時稱大正町的林森北路,曾是駐台公務員的高級住宅區。走沒幾步抵達中山北路,仿造歐洲巴黎的街道,匯聚各家國際品牌,權力、財富的象徵。鑽入欲望深處的條通,城市最底層的和最有錢的兜在一塊,構成矛盾但真實的生活風景。

空間計劃由詹慧君(哈利)策展,邀請進港浪製作的孫唯真導演兩部曲,劇組成員均為二、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世代。首部曲《還陽記》刻意選在名不經傳的小廟巡演,孫唯真說大廟已經成為景觀,她想要的是生活中的信仰。

「有一個阿姨固定在五點出現。她每天一定要來拜拜,我們七點半開演,就把它想成是戲的一部份。」以往黑盒子劇場就是搭台與景,空間計劃走實景劇場,有其本身的土地情感與文化記憶,就像一個角色,隨時隨地的變化與狀況。比如排戲排到一半有人報警、小孩的童言童語比演員更搶戲。這次的酒店實景,有宋文慧們聊天陪客,楊宇正扮演的少爺引導觀眾,以代幣競價的方式左右結局。

「我在看的時候,感覺有共鳴」,飾演大亨的吳言凜自言角色的相似性。車子開到半途拋錨,一個禮拜停在不同地方被拖吊三次;洗澡洗到一半熱水器直接壞掉;踩到大便想要洗掉,沒想到又踩到另一坨。帶衰卻不致命。一種現代的厭世感,對於現實困境無可奈何,卻可以繼續活下去。

什麼是青年貧窮?

「我們這代人不會窮死,但也不會有錢到死;不用太努力,但太過耍廢也不行。對我們來說,不是經濟上的窮,而是不曉得自己要什麼的窮困感。」導演孫唯真說。

第四章 過於喧囂的孤獨

宋文慧第一次和兒子正式提起工作,正坐在駕駛座開車。路途漆黑,看不清前方的景色,在這封閉狹窄的空間,她告解般敞開心門:你知道媽媽做什麼工作嗎?

沒什麼想說的了。酒精揮發殆盡,角落很多空的威士忌酒瓶。

酒店公關給的工作筆記 BOX

1.客人的杯子不可以空。

2.巷仔內的全球炸雞必吃,專送林森北路各大酒店。

3.初次見面態度越跩越不在意對方,對方越在意你。

4.椅子底下準備礦泉水,醉的時候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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