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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另存新檔

2018/02/24 06:07:08 聯合晚報 郭強生

成長於全面數位化的一代,回憶這檔事也許再不同於我們傳統的認知。

他們將每一天都迅速存檔,打卡自拍轉傳,每一刻都當下立刻成為過去。電腦記憶容量無限升級,記憶與現實零時差,驀然回首終將成為某種生活失能的形容詞。

更新的手機功能,快速的e化,無人商店無人銀行,記憶或許不再關於生命,而是物件功能。

我們這一輩人的懷舊仍是手工型的,一縷縷一件件,都得自己動手從記憶中翻尋梳理。沒有臉書打卡標記過的檔案,像塞在櫥櫃角落裡,那些我們都忘記自己何時添置的舊衣。明明曾是讓自己心動而想擁有過的式樣,當下卻只讓我們陷入失笑與無名的茫然。

同學會像是提供了另一種舊衣新穿的可能。

在老同學面前裝萌賣傻,沒人會被笑老天真,也不怕已讀不回,反正七嘴八舌總有話題。老同學又成了新朋友,新感情中又有舊回憶,彷彿早就丟在哪裡多年不管的一支舊股票,如今意外翻紅成了潛力股,讓人難以忽視它的重新上櫃。

但,同學會真能黏固得起,在時間中曾經四散的我們嗎?

或許在心裡頭都難免暗自憔悴,我們都已不是當年的自己。但又無法確實形容,過去那個自己與現在這個自己,哪個是真實?哪個是虛幻?

今天的自己,對昨日的那個人最想要說的,是一聲感謝?還是對不起?

出現在眼前的舊日同窗,就算指認無礙,但事實上,從此以後我們腦海中出現的對方,便是以中年人形象另存新檔了。記憶中原封不動多年的那個少男或少女,從此正式被汰換,宣告過期無效,只能慢慢溶逝於流動的時光中。

反之亦然。

我們某一部分的自己,都因重聚而在彼此的目光中褪消了。

每當我們的名字被重新呼喚,轉身的已不再是記憶,而是現實。

這讓我想起,有時在街頭布告欄中會看見的失蹤幼童告示。有些已經下落不明了二十年,做父母的仍緊緊將當年的照片按在心口,期待奇蹟出現。

什麼樣的奇蹟呢?希望被尋獲的,仍是一如當年的那個孩子嗎?要什麼樣的心理準備,才會讓父母願意接受,面對的將是一個三十幾歲成人,甚至他們已對失蹤前的記憶空白?

原來,過去就像失蹤的少兒,它的容貌其實一直在改變中。

活到一定年紀,還能依我們相信中的模樣繼續存在的東西,顯然越來越少。也許不久的將來,清單上只剩下遙遠的故鄉,無緣的情人,遺失的彩券,生日蛋糕和還沒動筆的回憶錄。

英國小說家朱利安.拔恩斯在他的小說《回憶的餘燼》中有這麼一段話:「當我們以為自己變得成熟,其實我們只是變得安全。當我們以為自己在恪盡職責,其實我們只是懦弱地生活。我們到頭來會發現,所謂的『合乎實際』」,只是一種逃避而非面對問題的方式。」

懷舊究竟是五十半百、最懂得什麼是「合乎實際」人生階段的我們在恪盡職責?還是說,它也可能是一次離開安全舒適圈的冒險?

在互相讚美彼此都沒啥改變、丟出當年糗事作為暖車話題的同時,有沒有人願意承認,其實人情淡薄就是從我們這一輩開始的?

否則,既無戰亂又無鐵幕,同樣都生活在台灣,成長於電訊與交通比上一代都便捷百倍的時代,我們如何自圓其說,一眨眼數十年大家都沒聯絡?

屬於我們的時代裂痕又是什麼?

所謂的純真,它曾以何種面貌存在過?後來究竟又是怎麼失去的?

搭上一艘名為懷舊的小船,無法靠岸,卻總是希望,岸邊或許還有依稀可辨的身影,在向自己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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