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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寫給你的二十

2018/02/10 06:00:49 聯合晚報 馮平

看哪!這是多大的水

你來了;你說簽證難哪,過關難哪,全世界最難到的地方。

我哈哈大笑。

從俄州克里夫蘭出發,開車八小時內,方圓可以到不少城巿,如:底特律,匹茲堡,辛辛那堤,芝加哥,水牛城(尼加拉瓜瀑布),多倫多,費城,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當然還有紐約。

我帶你去看瀑布吧。

雨,出行。

雨滂沱,雨稀疏,陰晴轉變。音樂流貫車內。我們談話,我並不太認識你,只知道你二十歲。這是你大二的暑假。你的故鄉在島上,東海。正如我的也在島上,隔海峽與舊大陸相望。

看哪!這是多大的水,眾水澎湃,訇訇然。印第安人說,這是雷神之水。排了好長隊伍,穿戴藍雨衣,終於登上「霧中少女」(Maid of the Mist),輪船起航,馬達加速旋轉,與滔滔流水拚搏,晃蕩前行。

水,從天垂落而下,是雨。河水飛奔危崖,傾懸一去,是瀑。兩座馬蹄瀑布,一小一大。經過小瀑布,再到大瀑布,船停佇大水之前,水花濺射,水花不是溫情花,是潑辣辣的雨。渾身濕透。

船搖擺於瀑下,瀑龐然動亂,傲然放肆,勢態又威又怒。恐懼者仰之,如視巨獸張口吼叫;敬虔者觀之,如見大神攜千兵千將燃炮敲鈸響烈而來。是瘋狂鬼魅的傾巢而出。是宇宙洪荒之力的推波助瀾。

流水一滴,晶瑩剔透;流水千滴,涓涓秀美;流水千萬滴,悠悠蕩蕩;流水千千萬萬滴,月湧大江流,海上明月共潮生。

流水一去不復返。

不禁想,大二暑假的我在做什麼呢?二十年前,你剛出生時,我又在何處呢?我見你用手機攝下這咆勃水勢,聽你驚呼連連,也想你,新時代的中國人,從遙遠的東方來,第一次(如我第一次蒞臨水瀑之下)踏上新大陸,你的將來是如何呢?你要奔往哪裡去呢?

你所要去的地方,也終有流水經過。

老故事連著新戀情

我帶你去華盛頓吧。

又一周,晴。車行賓州,阿帕拉契山,一路到馬里蘭州,暴雨如瀑灌頂。公路上數起車禍,我的豐田小車謹慎前行,峰迴了,路轉了,橋過了,看了丘壑,見了河流,都在雨中。

你喜歡車,幾乎沒有男孩子不喜歡車,尤其是學機械設計的你。你期待有一部特斯拉電動車,多酷啊!(像《變形金剛》的山姆有一架大黃蜂。)你的話不多,看似靦腆儒雅,實則不然,有時是淘氣促狹的,有時是陰冷猜疑的,有時是刻薄少恩的,但你又是有主見的,都放在心裡。

美國高鐵不興,因為有細密完善的公路,因為有車。人人有車。(沒有車的日子,美國人會無法想像,最大想像就是世界末日。)玩美國最好的方式就是駕車。一部車在手,天涯任我行,走過城巿或鄉村,越過高山或溪谷,跨過島嶼和島嶼,沙漠和部落,平原和荒野,森林和湖泊,日與夜空,飛鳥與秋水,老故事連著新戀情,牛仔趕著群羊,暮色蒼茫,預謀背叛,流下傷心淚水,雲來霧去,告別仙人掌,遇見麋鹿,都在路上。

這是一個還很新、很年輕的國家,正如你。

二十歲的年輕,是氣血旺盛,精力充沛;是姿態傲嬌,看世界是自己的;是身軀健美,肌顏光潔,如大衛現身於米白大理石中。走在國家廣場公園,看得最多的就是大理石,嶄白新石,果真年輕。

國會大廈始建於1793年,華盛頓紀念碑1884年12月6日峻工,傑佛遜紀念館1947年,林肯記念堂1922年(1963年8月28日,黑人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在紀念堂前發表著名演說《我有一個夢》),國家藝廊西館1941年(看全美唯一達文西作品〈Ginevra de' Benci〉,看維梅爾〈Girl with the Red Hat〉),東館1978年(看塞尚,莫內,畢卡索,梵谷,吃下午茶),國家航空航天博物館1976年(看3D電影《敦克爾克大行動》,看諾蘭合併一小時、一天並一周的新敘事手法,看戰爭的逃生的背影)。

並肩走在雨中,走在傘下

並肩走在雨中,走在傘下,走在晴好陽光裡,走了兩萬步,三萬步。你說高考後的暑假,去了北京;那是一座八百餘年的古都啊。我想,你一定也來到長安大街,看見天安門,走進門前廣場。28.49萬平方米的廣場,鋪上的是否也是大理石?那片地板上,那一年,聚集了許許多多同你一樣年紀的青年,他們靜坐,他們吶喊,他們有長篇的理性的感性的話要說,然後,他們逃命了,他們流血了,他們再也不能回去了。

你知道這些嗎?你知道,但你不想知道,你也不願意知道了。你接受你的新中國,你斯生斯長的地方,你也動了來美留學的心思,對準了這個方向,是什麼吸引了你呢?

車?空氣?校園?虛榮?還是自由?

走在華盛頓,走在敞亮的整齊的又明裡囂鬥卻暗中精打細算的政治之城,你問我可以去看白宮嗎?我說可以,但我們終究沒有去,沒有機會進入橢圓形辦公室,也從未聽過你對人類、對政治、對國家主席發表任何言談——你真的無話可說嗎?

二十歲是可以說了真話斷了頭的年紀。

旅店位於大使館區康乃迪克大道,杜邦圓環地鐵站,我們就近吃了西班牙海鮮飯,也去了法國餐廳。木心說,吃可口的飯,愛可愛的人。(我覺得這是旅行的精華啊,而人生也像一段旅行,走在迷離的又可見的酸甜苦辣中。)可惜的,飯不如想像中可口,人呢?

人是會變的,忽冷忽熱,純真有時虛偽有時,迷人有時可憎有時,隨興有時貪婪有時;人最多面最耐看。看山看海不如看人。或者看人演戲。真真實實的人生戲碼。劇中劇。把真當作假的來看,把假又當成真的來哭,來笑。哭笑不得時,總有音樂響起,那麼聽吧。

我請你聽王菲、馬友友、空中補給,你請我聽Shayne Ward、聯合公園和忘了名的搖滾樂。導航在樂曲中帶我們回家。晴空日子,油加足了,用盡青春氣力,搖吧,滾吧,屬於你的歌回響車內,流瀉在青巒山路中,你向人生的巔峰爬行,你將要站在高崗上。

如果你愛一個人……

怎能不去紐約呢?

2017年,多雨;飛機在雨中閃電裡顛簸,輾轉降落,搭計程車入曼哈頓島,下榻旅店,世貿雙子星遺址旁,已是午夜兩點。

你說雙子,雙墳,911。

多少活人死人都在那一天,那一場驚悚可怖的崩毀火焚中,熔鑄成一幅難以抹滅的畫面,悲慘世界。紐約看見自己的脆弱,又證明自己那麼強大,她遭受重擊,吐了血,跪倒下來;但是她要站起來,還要飛起來。

西班牙建築師Santiago Calatrava所設計的「紐約世貿中心交通轉運站」(World Trade Center Transportation Hub “The Oculus”),是一隻「從小朋友雙手飛起的小鳥」,張開一對白翅膀。我們坐在這裡吃早餐,天光傾洩,鳥身御風騰逸,如此空靈,灑落了崇高的聖潔。

從這車站出發,坐入地鐵(看哪!這人那人種種人形色大觀),我帶你去搭渡輪,看自由女神。女神威名顯赫,無人不知曉,親臨座下,仰望本尊,你激動了,眼放光,臉上溢出粉絲才有的開心笑容。回曼哈頓,從中央車站出來,我帶你上帝國大廈,眺望紐約的日與夜,紅塵滾滾與燈火煌煌。風獵獵,你舉目看去,洛克菲勒大樓,AT&T公司,熨斗大廈,第五大道,古根漢博物館,中央公園,東河,布魯克林橋,自由塔,等等,一座千萬人的城巿睥睨於你的雙腳下。

這是紐約;她亦聖亦俗,亦美亦醜,亦尊貴亦卑汙,亦疏闊亦擁擠,亦熱鬧亦煩躁。她,是富饒繁華而不可一世,是紙醉金迷的惡棍堆積,是藝術家的夢幻之地,是眾生男女的失樂園,是充滿機會又機會渺茫的窮人枷鎖,是讓全世界能看見自己的所在……她,說到底並不完美,但她是活生生地,有生命的,正像一個有血有肉有氣息的人,毫不修飾地展示自己。

便是這般自己,受人景慕,同時遭人嫌惡。

查理斯‧狄克森說,「如果你愛一個人,就帶他去紐約,因為那裡是天堂。如果你恨他,請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裡是地獄。」(If you love a person delivers him to go to New York, because there is a heaven. If you hate a person deliver him to go to New York, because there is a hell.)是啊,便也是這裡,我決定切掉鏡頭,收起手機,不再拍攝你——那個徜徉在無畏號航太博物館的你,那個走訪於大都會博物館的你,那個隨我漫步於天堂和地獄之間的你。

那個動態中的真正的你。

那個清清亮亮的、又模模糊糊的二十歲的你。

博物館紐約西班牙華盛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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