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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制服

2018/02/10 06:00:26 聯合晚報 郭強生

懷舊到了極致,總有那麼點戀物癖的傾向,讓人說不出來是感動還是悲傷。

高中同學會上,有人帶來保存了三十餘載的制服,全場一陣驚呼與唏噓。十八歲的身形,沒有人再塞得進的尺碼,更重要的是,那襟前繡上的校名與班號,都讓人想起了曾經,也可能是人生最後一回,對某件事有過無悔認同的年少。

不像北一女有引以為傲的綠制服,公立高中男生在那個年代,一律都是黃卡其。但因為我們當時是全台唯一的「國立」高中(師大附中),加上班號是全球獨家,以每屆班級數累計(當年是哪位這麼有文創概念?),這就讓身上的黃卡其,成為了從新生訓練第一天起,每個人眼中的「騎士戰袍」。

如今看著群組傳來的同學會大合照,彷彿又看到一個個中年歐吉桑當年一身制服的模樣——誰的制服總燙出直挺的痕線,誰的卡其布色是教官不容的灰白,誰的制服合身到令人忌妒,喔,還有那些被摺得如山稜起伏的軍訓帽——仍依稀如昨。

髮禁解除,各校的新制服紛紛出籠,黃卡其亦被貶為軍訓服打入冷宮。我不禁懷念起曾經在公車上看到的,一個個穿著黃卡其制服的高中男生們。

真是帥呀!

從小一直被定位在品學兼優,高中聯考雖被視為爆冷失手,卻讓我鬆了口氣,從第一名的迷思噩夢中解脫,從此隨興發展。別人在背英文單字,我在讀王文興與張愛玲。下周要模擬考,我仍不捨錯過第一屆的金馬國際影展,連趕了好幾場楚浮的電影。

大學聯考的壓力雖如影隨形,但那並不是當時生命階段的苦悶主因。是尚在萌芽、如綑身荊棘的一種寂寞,是像一首曲子不斷地重複播放,卻始終哼不出旋律的一種焦慮,最讓青春期變得刻骨銘心。

一心想要成為作家的少年,現在想來,一定有某些不合時宜的古怪吧?所幸校風開明,沒有重理工輕文史的現實勢利,以至於我的文青善感不曾遭到過同儕挑釁。這讓其實沒有什麼自信的我,暫時得到了某種安全庇護。

即使如此,一開始我仍無法擺脫某種既認同又抽離的眼光,時常在下課時坐在操場邊,看著一個個與自己一式黃卡其的身影,默默地感受著青春氣息,也憂傷地開始哀悼,心裡被壓抑的那個自己。

沒法再繼續否認,同性對我產生的吸引力。

十七歲一晃即逝,但迷惘卻又像一生那樣的漫長。

我知道我錯過了什麼。從沒參加過與女校的烤肉聯誼,校慶時也沒邀請過女生來遊園會,但是在高二分班後,我竟再也沒有感受到那種無形壓力。

社會組的男生,觀念想必也另類些,也許有人早就察覺,但他們並不排擠或霸凌,反倒更友善地伸出引導的手,把我拉進他們的生活。原本可能會在陰暗逃避中度過的青春期,反而成為人生中難得明亮自在的一段。

那些年,同樣訂做了小喇叭褲,穿上尖頭皮鞋,戴起船型痞帽的我,絲毫沒有感覺自己在隱藏偽裝。相反的,我發現自己與他們並無不同。親近友善的良好同性互動,解除了我對性的羞恥不安。從他們種種討人喜歡的特質中,我看到帥氣男生的必要條件:自然、真實、溫暖。

脫下卡其服後的人生,那樣的同性情誼再也不會有,尤其不解同性情愁(仇?)為何可以如此扭曲,不知道他們在青春期時遭遇過什麼樣的魑魍。

莒哈絲訪談錄中有一段,她說男人基本上都是同性戀,因為他們只有跟其他男人在一起的時候最快樂,當時讀到不禁莞爾。

回不去的黃卡其年代,此生唯一的純男校時光,只有那時的我曾覺得,自己也是帥帥的。

軍訓制服聯誼教官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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