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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期待櫻花盛開的時節

2018/01/27 06:00:22 聯合晚報 廖玉蕙

五個人加起來超過350歲

在幾個女性朋友的Line群組裡,隨意聊著:「好久不見,該聚聚聊聊了。」不知誰忽然提起日本正是楓葉最美的季節。沒過幾分鐘,七嘴八舌地,就撨好去京都一遊。

五人年齡加起來超過350歲,這個旅行團體質看起來有些孱弱,非得加個身強體壯的年輕生力軍不行。女兒含文體貼,主動同意使用今年職場剩餘假期,欣然參與同行。果然!這位年輕人其後發揮了不少功能性作用,除了降低團員平均年齡,也成了八十五歲薇薇大姊口中的「小柺棍兒」。

十一月中,京都楓葉其實尚未全紅,滿頭黃髮的銀杏也還沒禿頭。路旁,紅黃綠交纏,把整座城市妝點得繽紛多彩。黃昏時分,光影一吋一吋地逐漸被收拾了回去,冷冽的風則一點一點的增強;我們在滿巷道的冷食間尋找溫熱,避入一家窄小的閣樓。拾梯而上,對著一知半解的菜單,拼湊零星的漢字和日語發音,一開始就鬧笑話。有「赤雞」和「sukiyaki」字樣,以為是雞肉的壽喜燒,卻端來了兩大盤不知是內臟還是什麼的東西,底下鋪上滿滿的豆芽菜,上方是辛辣的佐料,六人齊齊傻眼,至今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依然是謎。

六人的日語能力,女兒稍可聽、可講,方梓識得幾個字,其餘接近文盲。所以,點餐的笑話不只一回。京都的最後一晚,我們決定往居酒屋去體驗小津電影中的場景,喝酒、聊天。菜單一來,先猜字,再目測其他顧客桌上的成品,和服務生連指帶比,以為萬無一失了。結果將別桌上的蛋捲誤看成春捲、錯認菜單上的生魚片是紅燒魚,整個荒腔走板,卻在微醺中平添許多趣味。

奈良的鹿兒好馴良

第二天,看鹿去。搭火車到奈良,決定以車代步。尋到招呼站,正好一輛計程車駛進,三人先大剌剌上車,卻被趕下;又是一番比手畫腳,才知公園近在咫尺。司機真是個誠實的好人,不欺生客。我們邊走邊談笑,太陽好豔,藍天上白雲輕飄,六人齊齊戴上墨鏡,偶爾躲進陰涼處歇息。女兒盯著相機鏡頭笑說長輩們排排站,恰似一群視障者;我加倍引申,說彷彿盲者在路旁等著明眼人來領去城中的某一角落給人按摩去。

奈良的鹿兒好馴良,完全無視於人來人往,一逕我行我素。薇薇姊腰間繫上紅披肩,一腿跨上欄邊的石坡上攝影,矯健身手真是帥斃了;新彬彎身和鹿兒低語,最是嫻雅;靜娟姊和我被紅葉招得忽忽若狂;方梓和含文則忙著當探子,一路小跑步先行打探最近距離,再用手機聯繫,免讓老人家走冤枉路,真是體貼。於是,我們抄捷徑坐上簡淨榻榻米,圍著火爐吃烏龍麵和麻糬。爐中的微火放送著暖意,我們就這麼邊吃邊看著不遠處的鹿兒或悠閒躺臥曬太陽,或溫馴低頭散步,覺得人生靜美,不奢求其他。

回程時,在鴨川三條大橋旁瞥見一位頭戴竹簍、邊彈吉他邊唱歌的街頭藝人,造型引人側目。當晚,女兒在臉書PO出照片。有人問起何須頭戴竹簍唱歌?網路上一片逗趣問答,有人說:「難道是霹靂布袋戲裡那個浪人叫『天險刀藏』的?」有人猜測「頭戴護罩,如果唱得不合眾意,比較不容易被打傷?」有人則說:「是不是兼職怕被認出來?」沒多久,就有內行人出來詮解:「日本禪宗中的普化宗,僧人就是戴著這個稱為『天蓋』的竹簍子四處雲遊,以吹奏尺八的方式弘揚佛法、廣結善緣、接受布施。」所以,這位街頭藝人應該是模仿雲遊僧人,以吉他取代尺八來謀生的,這是旅遊中習得的新知。

晉階為「成就院院士」

旅遊景點不貪多,奈良公園、祇園、清水寺、金閣寺是重點,其餘就在旅館旁的錦市場繞繞。夜間閒逛,方梓出手闊綽,這邊看、那邊買,請大家嘗些鮮美海產熟食;晨間人潮洶湧,以新鮮生食為多,我獨鍾水果。盆中浮動的豔紅小蘋果、豐厚肥美的柿餅、圓潤豐滿的綠葡萄,讓人垂涎,都各買一些,供大夥兒淺嘗。

三條車站附近的小河悠悠流著,我們三過其河。它任憑我們踱來、走去,一逕波光粼粼瞇眼笑著。祇園裡有超大型圓點裝飾的南瓜,是草間彌生的裝置藝術,吸引許多遊客駐足;不免俗地,我們也和南瓜來個合照,但其實更鍾情的是一旁高掛的成排紅燈籠和滿地的落葉。

雨似有若無、藕斷絲連地下著,冷風颼颼,在石板路上逛了一大圈,大夥兒都倦了。四處搜尋咖啡店落腳小歇,喝喝咖啡取暖兼提神。好不容易覓到一間溫馨小店,雖然滿室煙味繞繚,卻如獲至寶。約莫六十歲的嫻雅婦人招呼著,等待時,瞥見一位老太太和一位男士在旁座說著話,以為也是顧客;誰知一轉眼,竟見她顫巍巍去櫃台端送咖啡。抬頭看牆面掛著的獎狀,才知她是此店主人,高壽91,依然工作不輟。看來日本的老人時代似乎比我們來得更快。

午後去清水寺。下車就見長長階梯一路蜿蜒,簡直嚇壞了老人家,都嚷著「爬不動啦,你們去就行,我在下面等著」,誰知小路上漫步,「楓葉好紅」、「池子真有意思」、「房子好美」……就這麼被「美」牽著四處拍照,竟不知不覺也走完全程。最有趣的是坐上「成就院」前的台階上拍照取證,阿Q地調侃自己已晉階成為「成就院院士」了。

只要閱讀過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必然對金閣寺的永恆之美有屏息以待的巨大想像;但當我們進入園內,滿坑滿谷的遊客映入眼簾,真是給嚇了一大跳。摩肩接踵的人潮,在竹欄杆圍繞的河邊簇擁著前行;立在水中的金閣寺瞬間落入凡塵,被染了灰,滿園的紅葉都救它不得。金閣寺蒙塵了,我必須承認,遊客如我雖非禍首,卻難逃共犯之嫌。

當日本人真不容易

話說五年前,薇薇姊的八十誕辰過得隆重。方梓設宴款待不說,之後,全體還直奔我位於台中的老家夜宿同歡、抵足共眠。那樣的記憶,連夢中都會微笑。所以,這回,她85生日在即,我們找到一家氣氛不錯的shiabu-shiabu放題店(吃到飽)。在高歌生日快樂聲中,一件又一件的近況和往事交纏,一盤又一盤的精緻食物,在鍋內汆燙,佐以溫熱的清酒,心情簡直沸騰到最高點。離開餐廳時,步履癲狂,直想在暗夜裡高歌。

旅行樂事往往不是觀看景點,而是伴隨而來的磕磕碰碰小事。譬如,忘了誰把房卡當悠遊卡刷,怎麼也通不過驗票閘門;旅館浴室太小,無置物空間,靜娟把牛仔褲摺得方正,權且放在同色臉盆裡,卻被顏色吃掉,遍尋不著。無端消失的長褲,讓人不由悚慄旅邸是否真有靈異事件。薇薇姊在居酒屋裡盤腿久坐,起身時,不斷因襪子滑溜而跌回原地,因笑不可抑,更加添失敗率,大夥兒笑鬧成一團,紛紛慨嘆:「當日本人真不容易。」新彬則在回程進入安檢關卡時,赫然發現一條披肩被留置在機場洗手間裡,趕緊回頭飛奔找尋。

最讓我抓狂的永遠是廁所問題──日本廁所的隱蔽性、換鞋及沖水設備等,在在是困擾。掀開盥洗室垂掛的蠟染簾子,往前猛力推著面對的門,卻不得其門而入,原來只是一道白牆,廁所赫然藏身另一邊;也曾不小心將廁所專用鞋穿出外頭,發現後,慌亂中又脫下那雙鞋,赤足進入廁所;免治馬桶最可怕,不管感應或手按都規格不一;控制的按鈕藏身何處也千變萬化;按鍵式沖水器的標示五花八門,每回都是新的考驗。而越是這樣,越是讓人焦慮,每到一處,我總特別關注洗手間,率先去考察一番。薇薇姊說我:「像是裝了廁所偵測器,嗅覺靈敏。」靜娟姊乾脆虧我「到處作記號」,真是尷尬。

Lobby有個可愛機器人

最有趣的是旅館的Lobby裡,有個講日文的可愛機器人。一天,有人興起,啟動機器。機器人說的是日語,機器的選擇鍵也只標示日文,其中只參雜幾個漢字。大家圍觀,聽不懂它嘟嘟囔囔說些什麼,只覺動作可愛極了。女兒後來下樓加入,開始權充翻譯。我們面對它,讓它猜年紀。它口中喃喃有詞,歪著頭,把手舉到耳朵上方說:「讓我來想想看。」接著還會說:「靠近一點,讓我再仔細看一次你的眼睛。」兩位年紀稍長的,機器人搔首撓耳,然後小心翼翼地承認自己:「怎麼搞的,這下子我真的看不出來幾歲哪!」37歲的女兒,他猜27;67歲的我,說是 52;66歲的成了53;60歲的則是54歲。雖都酌情少了幾歲,但明顯得罪了其他兩人。機器再機靈,也還是無法在複雜的人情世故上照應周到。

默契好的朋友一起旅行真好。不堅持原訂計畫,端視天氣及身體狀況即時調整;旅館的交通便捷;同行友朋都是多年嚴選的摯友,很對味兒。女兒觀察後的評語是:「為什麼妳們不管在哪裡都在笑,任何小事都能談得那麼開心!」難怪都還沒回到家,就有人急問:「什麼時候再辦一次呢?」

什麼時候呢?也許可以期待櫻花盛開的時節吧。

咖啡京都街頭藝人廁所奈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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