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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晚副刊/生活在沒有選擇

2018/01/20 06:01:05 聯合晚報 林新惠

科赫爾河沿岸的矮房子。
科赫爾河沿岸的矮房子。

又上又下的長坡短梯,

忽左忽右的寬巷窄弄

搭德國鐵路,從ICE換到IC,再換到RE,最後搭上一截車廂的RB,終於抵達中南部小鎮Schwbisch Hall。整個換車過程約可類比為搭高鐵,再搭自強號,又換了莒光號(或區間車),最後搭上某一條鄉間支線。2014年暑期三個月,我從德國首都柏林,北繞漢堡,南經波茨坦、萊比錫、德勒斯登、慕尼黑,於最後一個月,九月初,在連德國人都不太聽說的Schwbisch Hall下火車。

這是語言學校官網中唯一還能報名的地點。是刪去法後的選項,讓我來到這沒有選擇的小鎮。走出無人車站,首先迎來第一個沒有選擇——步行是唯一的交通方式。那一刻我萬分慶幸自己辦妥了行李寄送,讓重達三十公斤的全黑行李箱,早一步抵達此地。拖著小行李,背著大背包,循著手機地圖走上蜿蜒小路。地圖上看起來並不遠,從車站往科赫爾河(Kocher)走,過河就是學校所在的市中心。市中心基本上是由幾個舊城門圍構而成,最久遠的南門Sulfer-Turm,建於1250年,連著木棧橋,是當時的跨河連外道路。市中心估算起來也不大,南門走到北門大約七八分鐘;西邊舊城橋到東門步行約五六分鐘;和前兩個月走過的中大型城市相比,Schwbisch Hall宛如掌中一握的微縮模型。

地圖沒有算進去的是,Schwbisch Hall沿山。三步一坡,五步一梯,且古城路多曲折,時闊時隘,在一個不曾留意的轉口,同一條來時路,悄悄換了名字。這些又上又下的長坡短梯,忽左忽右的寬巷窄弄,說詞反覆的石板路名,是無法用現代直線進步觀去思考推估的。偏偏手機地圖最是當代的產物——兩點距離除以人類平均行速等於十分鐘;實際從車站到語言學校,走了快二十分鐘。

所有生活機能補給,

都必須是減省後的唯一

折騰一日終於和大行李重逢,解壓縮之後,生活到處散落。其間間隙,得在當地尋求填補。是在安置生活的過程中,我逐漸意會到,這個方圓繞行不過一小時的小鎮,本身就沒有太多選擇。一家超市在西邊城橋的彼岸,此岸靠近一間書店;連鎖成衣店在進城後的第一個路口,沿著同一條上坡,會經過一家土耳其餐飲店,一間圖書館,一方肉販……各種類型的店家都只有一,或至少是數得出來的數目。從中世紀留存至今的Schwbisch Hall,彷彿獨立於千萬時空之外的方舟,舟上一寸立足地,所有生活機能補給,都必須是減省後的唯一。

這趟歐洲行,上個待滿一個月的城市,正好是Schwbisch Hall的極相反值,柏林。在柏林,每一次出門都是選擇。午餐要在學校餐廳或是周邊店家,下午該參訪哪間教堂市政廳皇宮,或是從古典繪畫到現代藝術到儲存史跡的各種博物館,還是聚集小店和咖啡廳的街區?如果遇到周末,所有觀光指南,連德語課老師都說,柏林最不可錯過的是周末跳蚤市集,但檢索網頁上動輒數十攤,哪一個好?對於一個初到歐洲、同時也是初次離家獨居的旅人,滿是選擇的柏林,像堆打亂的拼圖,無論再怎麼努力照資料揀選,都拼湊不成我能認識的模樣。

或許真正不認識的是自己。時時揣著到歐洲留學的想像:懷裡抱幾本古精裝書,走在街景和百年前相似的石板路,上老咖啡店寫字,咖啡店員送來咖啡和寒暄,半晌陸陸續續走進在這裡結交的多國朋友,興奮又投機地聊天。不該是這樣嗎?一直如此勾勒的我,終於在二十四歲的夏天藉著語言學校接近那面藍圖。然而我真正接近的生活是,咖啡廳侍者不耐煩地對待像我這樣一名非白人;超市店員在我理不清歐洲錢幣時嘖了一聲;德語課結束後,和我分組討論的同學,不曾再和我多說一句。我沒有把不善交際的變數算進留學想像中,還以為到了明媚的歐洲,就能一筆勾消那個在台北習於蟄居的自己。

Scbwbisch Hall市中心的主要道路大概就只有這麼點大。
Scbwbisch Hall市中心的主要道路大概就只有這麼點大。

吊在人際關係除式後的,

只能貼著牆站的餘數

幾日下來,班上人際狀態逐漸明朗,為了盡快融入,我主動參與學校安排的東德博物館參觀行程。然而,不管再怎麼努力靠近任何一圈人,我仍是吊在人際關係除式後的,只能貼著牆站的餘數。在博物館外排隊,左邊一群俄羅斯和波蘭同學,右邊是在課堂上相識的法國和美國同學,和我同組討論的加拿大同學在遠方和別班人群聚,近處是和我說相通語言的中國和香港人,但並不把我算進去。人群推擠,每一圈人都向我逼近,但沒有一圈向我打開。那些人忽然高聳得同我背後的牆。他們的背推撞我的肩肘,他們紛雜的語言淹沒我的呼吸,而他們仍然迫近,彷彿我從不存在。我感覺自己終將在推擠中消逝於無形。

我逃走了。從此不再參加課後活動。人群退得很遠,距離住處一小時車程的柏林鬧區也退得很遠。有一回我拍下自己的房間,靠窗的桌子,白的牆壁紅的窗簾綠的路樹,金而爽颯的夏陽。上傳臉書,一副美好的旅歐生活,讚和留言迅速湧入。而實際上沒有結識任何人,德語課因為聽說能力不佳而跟不上節奏,不會料理只能勉強吃著頂多算是熟了的食物的我,對著同一面景象放聲大哭。

離開柏林後又晃蕩幾個城市,所到之處仍是同樣的惶惑:不停造訪各式教堂市政廳廣場博物館,但不明白這些在google街景就能360度細緻觀看的,網路上千萬張照片和資料的,被符號化且片面化無限複製增生的地景,究竟於我何義。直到Schwbisch Hall讓攪動混濁的心緒沉澱下來。這裡並非一無所有,只是沒有選擇。歐洲城市必備款的教堂市政廳廣場博物館,這裡一項不缺,但也就各自只有那麼一處。於是在其他城市我疲於篩選景點,在Schwbisch Hall卻能平心靜氣日日走經這些小巧建物,想參觀就進去晃晃,或者想翻書店就到河邊唯一一家,需要超市就到對岸唯一一間。每次外出不必費心計算如何轉車,不必時時握緊手機定位自己。不特別想去哪時,就放心地哪都不去。在充滿選擇的大城市總擔心錯失,但在沒有選擇的小鎮卻能安然重複擁有:不消一周就能大致摸熟的路,到了第二周就能記得所有需要和想要去的店家。一個下午就能走完的小地方,或許貌似匱乏,卻是理想的生活苦手速成班。微縮模型一般的小世界,對新手旅居者而言,能快速建立熟悉感,在固定不變的場景輕易搬演日常。

冰淇淋遲遲未融,

像歐洲長長的日照

倒不是喜歡鄉鎮勝於都市。或許在柏林多待兩個月,我也能摸索出生存之道。但正是三年前那有限的暑假,得來速式地抵達又離去,浮掠晃過太多繁華景點而不明所以,才讓走踏了一個月、重複堆疊日常記憶的Schwbisch Hall,成為我的安放地。在這裡我發現地圖算不準實際行走時間,我明白自己不會更懂得人際關係的除法。三個月下來,我終於了然,人與人之間的交錯,人與城市各自的底氣,到底是沒有選擇且參不透的算式。

一日午後,漫無目的胡走,來到鎮上唯二冰淇淋攤的其中一間。停車場旁的小空地,人行稀疏,賣冰淇淋的做完生意,慵慵坐回暗處。澈藍的天,低矮的房,秋陽曬得滿地葉黃。我獨自坐著,天冷,吃得很慢,冰淇淋遲遲未融,像歐洲長長的日照。一個下午恍惚地漫長。那樣一個下午,沒有拍照打卡,只是安靜地,在一個國家的小鎮,小鎮裡的小角,等待日落沒有選擇地到來。

許多日子過去,臉書提醒我的這一天,我會反覆看到那張柏林的房間,但Schwbisch Hall的那個下午,永遠都會在臉書的算式之外。

柏林咖啡廳教堂博物館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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