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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心靈小語

2017/12/30 06:00:48 聯合晚報 陳思宏

從德國飛到賭城過聖誕、跨年,一到美國就被熱情洋溢的Small talk給嚇到,一時不知如何應對。Small talk可翻譯為「閒聊」、「寒暄」,是人類社交禮儀中的重要環節,在乾燥的語言脈絡裡,以不關痛癢、無關緊要的問候當作人際潤滑,說天氣,問為何,談何時。問題是,我向來抗拒與陌生人閒聊,一般德國人不行此道,我如魚得水。但我太久沒到美國,我忘了Small talk在這個文化的重要性,第一天就被嚇到結巴。

在機場等行李,我協助一對美國老夫婦領取沉重的行李,沉默微笑道別,想不到對方立刻用閒聊摧毀了我的道別:「你來自何方?」「為什麼來賭城?」「為何住在德國?」「來賭城有要看秀嗎?」一連串問句,我答得不情不願,我剛下飛機睡意濃厚,為何必須向陌生人交代不甚精采的人生履歷?

在租車櫃台,服務人員滿臉燦笑,問東問西,明明之前網路上已經詳細填表,現場卻又要全部問一次,且順便問祖宗八代。我真的只想要趕快取車,可以不要問我來賭城最想看些什麼嗎?

在飯店辦理入住手續,櫃台人員大喊聖誕快樂,問我聖誕夜怎麼過?我還來不及回答,對方就開始大講她家中的聖誕節傳統,描述詳盡,只差沒投影簡報配合。拜託可以直接給我房卡嗎?妳家聖誕節吃什麼大餐,我真的一點都不想知道。

在便利商店買零食,店員問我聖誕節怎麼沒跟家人過?我答父母雙亡,而且我家根本不過聖誕節。對方竟然從櫃台跑出來,緊緊抱住我,眼中有淚。

聖誕節當天,許多商場依然開門,決定去購物撿便宜。所有商店的店員都擅長閒聊,我一踏入店裡,店員馬上大喊How are you?,接著介紹促銷活動,然後當然也問祖宗八代。我在某一家店裡,連續被五個店員在不同的角落問「你來自哪裡?」連續說了四次台灣,說到膩了,最後一次我決定說謊,胡謅「我來自布吉納法索。」說謊竟然奏效,對方根本沒聽過此非洲國家,原本流暢的閒聊塞車,我樂得低頭繼續挑選衣物。

我個人把Small talk翻譯成「心靈小語」,就像是台灣公共廁所牆壁上常會出現的那些貼紙,以充滿正能量的格言、標語,鼓勵人向善。這些心靈小語毫無詩意,短句語言架構鬆散,輕輕刮過事物表面,不深入,不探究,歌頌膚淺。Small talk就如同心靈小語,刻意以寒暄堆砌善意,問者其實無心,答者跟著敷衍,一起完滿成人世界的表面社交禮儀。

我真是個憤世嫉俗的討厭鬼,心靈小語讓我身體過敏,心上起紅疹,舌頭灌水泥。於是決定,以我的方式,摧毀這些寒暄。

說謊,編造身世,胡謅瞎扯。被問「什麼吸引你來拉斯維加斯?」我亂答:「我聽說拉斯維加斯大道北邊有一家很神聖的教堂,我想去那裡感受靈性,接近上帝。」對方忽然瞳孔放大,嘴型歪斜,閒聊終止。被問「來自哪裡?」我說塞席爾、象牙海岸、汶萊、亞塞拜然,尷尬立刻占據對方表情,我樂得趕緊從閒聊的地獄脫逃。

或者,過分誠實。被問「你的2017過得怎樣?一切都好嗎?」明知陌生的對方只需要一個「一切都美好!」的虛假答案,我卻刻意極度誠實,滔滔不絕:「我即將四十二歲了,這一年混得兇,一事無成啊,寫的書沒什麼人買,越老越笨。2017年,好也不好,德國終於實現婚姻平權了,台灣卻還在原地踏步。唉,身邊好幾個朋友都有憂鬱症,我好擔心他們。」

對方完全接不上話,嘴巴微張,見鬼表情。我樂得趕緊喊Happy New Year!,大步走出商店,全身充滿積極的正能量。碾碎心靈小語,我站在霓虹眩目的賭城街頭大喊:「2018年,我不怕你,儘管來吧!」

聖誕節德國憂鬱症拉斯維加斯婚姻平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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