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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森林中的新房客

2017/12/30 06:00:34 聯合晚報 陳育萱

圖/阿尼默
圖/阿尼默

沒有想過要跟貓一起生活

我的貓就是我的道德。我的時間。

沒有養貓之前,我是一個人,帶著赤裸堅硬的氣息在鋼鐵森林中躲藏,必要的時候殺伐;跟六個人同住的公寓,每一格層都像是一個真正的鐵壁,我沒有興趣掰開,所以偶爾在廚房相遇,我也僅止於點頭,把身體縮得極小卻極銳利,散發出我對空間的占有慾。

我不習慣跟陌生人同時共用廚房。人做菜時,頭腦宛能發射迥異電波,下意識想阻絕他者。因為切菜備料,熱鍋煮食後,一個人對飲食私密的喜好皆能一覽無遺,於是我盡可能不創造互相窺看的機會,慣於享受獨自一人打開水龍頭洗水果、蔬菜,在唰唰的水流激碰聲中,從單純的洗滌得到生存的靈感。那刻,水流彷彿對著指尖做毫米電擊,在一天之終,窗外的景色是夕陽再向下墜落的時機,我感受到另一種從天而降的魔力,讓全城的金屬都哀號似地發出光澤,熠熠照亮,卻也防護了同我一般的城市異鄉客。

異鄉客的痕跡不全然能夠被辨識出來,在高雄住久了,我便經常遇見一起等號誌的騎士,轉頭過來攔截我:「某某地方要怎麼去?」我用異鄉的粉塵將自己覆蓋得極真,對答如流。這些年來,城市的直橫路線在腦中隨時轉著東南西北,半點猶疑也不必,我嫻熟於轉彎,抄小徑。即使沒能真正抵達過,我依舊能仰賴腦中逐段創建的虛擬;即使路巷起了霧霾,屬於高雄的地理卻不可能錯位。

於是,在車輛如蟻的城市生活,我忙碌而充實。一個人一天的時間方格很多,我只負責讓框格看起來滿溢,爾後在歸家的深夜裡,清出庫存,在偌大的地板上觀察這些細小微末。過早凝結的是積鬱,有著鈴響質地的是歡快,以及其餘停留甚短,幾乎秒見秒忘的記憶,全數都暫時安放在無人打擾的王城裡。這是我的城邦,卻不教人待見。在此,孤獨不是病,它是選擇後的風格。我的城門不時開啟,在一起散步吃飯的朋友面前敞亮,抑或網路流量急速衝刺時,如蜂那般跟另一端的人交換訊息。

這樣的生活算不上悠閒,卻也沒有改變的必要,所以在時間轉折點到來時,我並沒有想過要跟貓一起生活。

憋不住新手的焦躁

只是凡到異地旅行的經驗,對我過度熱情的貓兒狗兒確實讓我愛憐不忍離。牠們為什麼主動屈服甚至攤開肚子?明明我是一位手上連食物都沒有,很快就要消失在牠生命中的過客。不過,當下我往往先沉溺於動物對我的友善,直到整個胸懷都鑲滿柔情的結晶,我才撤開撫摸的掌。

我猜,久而久之,連我的毛孔也在撫觸的動作中,沾染了動物的氣息,幾經大海波吻或充滿氯味的自來水澆灌,命運還是在不遠處挑選了我——為一隻貓,挑中了我。

「妳想看看她嗎?她的名字是點點。」貓的鼻尖有一顆墨點,跟我一樣。

作為人類最奇怪的習性就是自尋煩惱,最初我無法想像照片中這隻圓眼滾滾的三花貓,究竟要如何占據我的空間,切割我的時間,即使橫越跳奔,永遠都要讓我覺得可愛。假如我領養,勢必得踩著危險換日線,在租屋處避開所有時間地雷,預防彼此不太交流的房客某日發現鋼鐵森林竟多藏一隻貓。

更深的焦慮是,從未馴養過動物的我,真的能夠愛她始終如一嗎?

臨陣退縮,無所遁形。

意識到怯懦的同時,包裹著我的自動客氣系統啟動。我答應那位送養人,「好,我養。」

那天,對方開了一小時的車從林園來,她拿了一只偌大籠子,請我提外出籠,那安靜至極待在其中的貓,沉得讓人肩胛發痠。

費了工夫安置後,她淚眼汪汪地離去,租屋處僅剩我與新房客。她殷勤叮囑說,貓咪是對環境敏感的動物,所以可以先關籠蓋布三天,再看反應。我腦中浮現提醒,然而實際上卻憋不住新手的焦躁,拿來當遮光布的反核旗讓我掀了又掀,我既怕她悶,又怕自討沒趣,最後換得點點一再哈氣。

忽然懂得新手父母的為難

人心難測。貓的心思則是水晶碗中偶然落下的花瓣,輕輕一碰就皺了。

於是小小斗室充滿著試探的自言自語。

「乖喔,來,點點來。」

「妳要吃罐頭嗎?這牌的可不可以?妳喜歡嗎?」

我的說話次數越頻繁,她還我的哈氣聲就越強烈。挫折之際,我忽然懂得了每個新手父母的為難,那是既討好又自制打擾,比走鋼索還難的人情事理。可是,對一隻貓我談什麼人情事理呢?

我賭氣叫她「哈哈姊」,她索性隔著反核旗對我這龐然人類提出抗議,白細的四肢在籠子裡移動,宛如沉默的不服從運動。這跟我最初想像的人貓一體,被花花的捲尾掃過小腿,在早晨時獲得鬍鬚微刺的親吻截然不同。

即使是動物的愛,也必須講求緣分啊,貓與我同住的第二個禮拜,我不自覺吐出這句話,眼前的布旗仍舊安靜得如此固執。

就在一個平凡偶然的下午,我聽到書桌另一側傳來輕微的撞擊聲,閃電般觸擊一小片草皮。悶聲間歇而來,我的手先我一步,扯開這面旗,見到點點以頭磨圈,尾巴豎得高挺,穿過籠子不停抖動。

點點嬌小的嘴巴不再作勢哈氣,她用圓滾滾而透著螢光的雙眸停住我的舉動。

那是值得紀念的一刻,因為多日以來,我比她更像是囚禁者,在下班之後的所有時光。都在等待著她願意。

牽開籠門,她終於是一位與我同樣用腳掌,踏著木頭地板的房客了。

謹慎躡腳,全身走出籠子後,她抬起頭看我一眼,我把指尖放到她的鼻端。聽說貓喜歡透過嗅覺來認識環境,伸出手指來,這是打招呼的第一步。

聞過之後,她怵然喵了一聲,尾音揚起房間內的灰塵。

應該要逃命的時刻,

她卻蹲坐下來

在微塵中,我移形換位,意識翱翔於海的上空。點點的聲音切開白浪,所見是一波潮浪蓋過一波而後蔭藍。我並不確切感知之後的生活,自己將會多麼依賴她,把清理貓砂和開罐頭換作晨起的第一件事。她從未嫌棄我的蓬頭垢面。

下了班,身為女人竟把眉眼沾滿市街大道的廢氣灰塵,渾身散發無可救藥的疲憊,點點卻只是頭靠近門縫邊,等待我開燈開門的那刻,對我發出微笑的嘴型和拉長版的——喵。

忙碌的日常生活,似乎在點點的面前就有緩下來的必要。因為她會沿著氣味的軌跡,在椅腳滾輪磨蹭,用籠子邊際抓癢或靠著尾巴撩住我的腳。

我被迫停下來。

所有時間的律法開始倒塌,點點喜歡在凌晨五點時踩過我的枕頭,我感受得到她的小心翼翼,不過我仍被強烈地拋出夢境,睜眼甦醒,了無睡意,然後猛然想起昨天半夜兩點才睡。我發出抗拒聲,可是點點往往誤以為是起床的號角,於是,她在床上搭起旋轉木馬,她躍過我的腳踝,跑出一列雲霄飛車。從她齒間逸出的,歡快猶如人語,我只能縮回被裡,重新醞釀,幾乎見到了的睡眠之神逃得不知所蹤,或者——我覷了貓一眼——被她抓伏在腳下不得動彈?

冷著聲調抿嘴:「嗯?」

應該要逃命的時刻,她卻蹲坐下來,摺放雙手,在催人鬧鐘聲真正響起前,回過頭來凝視我,如首次乍見。金碧綠瞳是無邊的藻類結晶,一雙遠古而來的眼。剎那間,我感覺漏斗般海量遺失的精神,正以某種神祕的幻術在體內復活。

「早安。」如果能夠,我想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愛憐。

這種神情是不能闖蕩鋼鐵森林的。可是在她的世界裡,這才算合法的道德。

點點舔刷她身上微毫纖毛,不期然轉頭過來舔我的腳,我因為熱情而覺得癢,內心快樂得很。點點移走了我的時間,我卻前所未有的富足。

她咕噥催眠早到的光線,幾乎使我忘卻人間任務,異鄉身分,只願學她在日光暖好的時機脫卻人形,睡得善良。

作者簡介

陳育萱,彰化人,曾在台灣全島流動,現今回歸故鄉,職業是教導高中生如何慢下來。

曾獲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文化部藝術新秀,美國佛蒙特藝術中心駐村作家。

作品刊載於各副刊、《聯合文學》、《幼獅文藝》等。

著有長篇小說《不測之人》,散文《佛蒙特沒有咖哩-記那段駐村寫作的日子》。

貓咪雲霄飛車霧霾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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