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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就是「丟棄自己,再找回來」

2017/12/23 06:00:54 聯合晚報 黃致凱

所謂的「憾」

就是「心有所感」

許多人對我的認識都是劇場導演,或許是導演這個職稱比較響亮吧,我的另一個身分經常被忽略──編劇。

我經常這麼形容,如果一齣戲是一場棒球賽,那麼編劇就像是先發投手,幾乎決定一場比賽百分之七十的勝敗。然而,先發投手在棒球隊的地位非凡,編劇在劇場卻經常被遺忘。演出成功,得到光芒的是導演,獲得掌聲的是演員;演出失敗,大家第一個罵的就是編劇爛,故事了無新意。我想如果用「忍辱負重」來形容編劇這個行業,應該沒有任何一個同行會反對。

即便如此,還是有許多人,不計代價、前仆後繼地想要投入創作劇本的行列,我不確定每個人堅持的原因是什麼,但我很清楚我熱愛編劇的原因是我可以透過創作抒發生命中的遺憾,圓滿現實世界的缺憾。「憾」這個字怎麼寫?左邊一個豎「心」旁,右邊一個「感」,所謂的「憾」,我想就是「心有所感」吧!

你要在靈感銀行先開戶

沒有創作者喜歡重複自己。這些年我做過推理劇、現代武俠、爆笑喜劇、奇幻愛情故事,改編過魯凱族神話,甚至和明華園合作文學劇場跨界,最近又以密室為主題做了《莊子兵法》。很多人好奇我到底哪裡來這麼多的故事題材?創作靈感是去哪裡找的。我的答案是──我從來不找靈感。

在學寫劇本初期,我會用筆記本把書裡或電影裡看到精采的句子寫下來,記錄生活中有感觸的事,但後來我覺得這樣做沒有意義,只會讓我自己的生活過得神經兮兮,好像隨時都要掏出筆記本,不然創作靈感就會溜走。現在的我,完全不用筆記本,我覺得「心有所感」的東西,自然會留存在我的記憶裡,就算不拿筆記下來,也不會遺忘,就像我陪著老婆生產時,我握住她的手幫她打氣,她用力時,把指甲緊緊掐進我的手背,這種經驗我永生難忘,何須筆記?如果你會忘記某件事情,那就代表這個經驗不夠深刻,既然這個經驗不夠深刻,那麼幹嘛還要浪費筆墨記錄呢?我們生活中的垃圾訊息還不夠多嗎?

身為一個創作者,我不刻意記錄、不盲目記錄,對我而言也沒有找靈感這件事,靈感是平常就要蒐集,不是到了要交劇本或是劇本徵稿要結束的時候,才在想自己要寫什麼題目,那種亂槍打鳥的創作方式,偶爾有成功的案例,但你自己清楚你的創作旅程是在「孵化」一個故事,還是在「敷衍」一個案子?

我不做筆記,我用心記,我不找靈感,我蒐集靈感。我喜歡觀察生活中的大小事,當我遇到心有所感的事件,就會在我的靈感銀行「開戶」。所謂的「開戶」就是起心動念要做某個題目。我在「開戶」之後,就會把生活中蒐集到與題目相關的資料存進靈感銀行,慢慢累積,最後零存整付,一次提領。如果沒有「開戶」,生活許多的細微感觸都會成為沒有意義的雜訊,看過就忘,聽完就消失;「開戶」之後,才能有效的把訊息分配和歸類,就拿我自己來說,我現在的靈感銀行裡有八個戶頭,有關於師生的、關於阿茲海默症的、關於植物的反撲、關於抗日義士林少貓的……等。

我存取靈感的方式有很多種,現在拜科技之便,我都直接在Chrome的瀏覽器開一個智慧書籤夾,把相關的文字圖片資料連結直接加入;另外我在youtube也會針對每個戶頭,開一個播放清單,蒐集相關的影音資料。這樣工作起來,既快速又便利。

先找配樂,再寫劇本

我在寫劇本的時候,通常會先想一下,那個場景要的「感覺」是什麼,我希望傳遞的感覺是不安,還是失落?是憤怒,還是焦慮?所有的戲劇對白和舞台上發生的事件,都是為了要讓觀眾的心裡產生某種感覺,不管台詞多犀利,事件多離奇,如果無法讓觀眾有感,那就是失敗的溝通。

為了找到我自己要的感覺,我會在寫每一場戲之前,先找配樂,然後就藉由音樂的氛圍暗示,來「鎖定」該場次的情緒,這樣感覺就比較不容易跑掉了。為此,我蒐集了大量的電影配樂,像是Hans Zimmer、James Horner、Alexandre Desplat、久石讓、澤野宏之……等這些名家的作品,我都詳細地分類歸檔。這巨大的音樂資料庫,讓我在創作時不會焦慮,因為我如果找不到配樂,我就會不知道怎麼下筆,直到我找到為止。

我通常劇本寫完,自己也把故事的配樂都配完了。像我在創作《莊子兵法》時,為了找到懸疑不安的感覺,就一直反覆聽兩部電影的原聲帶,其中一部是《控制》,另一部是《社群網戰》。如果某一個場次我寫了兩個小時,那首參考氛圍的曲目我就會repeat兩個小時,如果那一場戲寫了兩個禮拜,我就會把那首曲目repeat兩個禮拜,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瘋狂,但唯有如此,那場戲的feel才不會跑掉。

種花和養魚之必須

編劇是雜食性的動物,對於知識的吸收不能偏食,腦子裡必須要有大量奇奇怪怪的知識,因為你筆下的人物有可能來自不同的年齡,不同的社會階層,不同的工作領域。

我自己非常喜歡學習新的事物,培養新的嗜好。每一種嗜好對我來說就是一個世界,接觸新的嗜好,可以訓練自己從無到有建構一套知識系統。像過去我的嗜好是登山、打棒球、組裝電腦,後來是泡茶、做菜,最近我迷上了園藝和養魚,我一早起來就到陽台澆水施肥,回到家就盯著魚缸看,上網爬文哪種魚適合酸性的水,哪種土適合種水草,怎麼樣培養硝化菌,才能有效分解魚便中的有毒物質。雖然我花了不少時間在研究,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為什麼綠手指或是水族達人(今天陽台一盆樹茉莉枯了,前天魚缸裡掛了一隻黃金圓球鳳凰),但是新的嗜好,可以讓我的現實人生分裂成許多有趣的,精緻的小小世界。

在我的眾多嗜好當中,我覺得養魚和種花特別不一樣。原因在於登山、打棒球這些嗜好是可以不定時的參與,但是魚要天天餵,花要天天澆水,這兩個嗜好成為我起居作息中的一部分,讓我的生活產生某些規律。我覺得規律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是很重要的,規律有助於創作產能的穩定,許多人都以為創作者都是吸菸抽大麻,三不五時喝酒,亂搞男女關係,不然就是熬夜不睡。其實錯了,我認識的優秀創作者,大部分的生活作息都是規律的,一個創作者如果連自己的生活作息都不能控制,他也沒有辦法駕馭筆下的人物。

有可能的話,生個小孩

戲劇是一門關於人的學問,有些時候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隨著年紀的變化,會產生不同的價值判斷。結婚生子之後,我的生活產生了重大的變化,首先我再也不是一個人,做每一件決定之前都要先替家人想一下。再來,我幾乎不可能再擁有完整的創作時間,回家後要陪女兒玩樂高,幫兒子換尿布,時間幾乎被撕成碎片,這對於編劇來說是非常痛苦的事。但好處是,我在陪伴孩子的時候,好像又重新過了一次童年,我可以從孩子的本能反應去思考,人類最原始的需求是什麼?我可以從孩子們的提問,撼動自己認為理所當然的事。例如,女兒最近問我什麼是「吃醋」,我就很認真去想,人為什麼會「嫉妒」?還有,為什麼要用「醋」來形容心裡面酸酸的感覺?孩子的提問越是簡單,越是刺激我們去思索事情的本質。

自戀狂與自我催眠

我相信每個創作者都必須是某種程度的自戀狂,因為你需要巨大的信心才有辦法面對排山倒海的創作壓力。但有些時刻,你又必須把自己丟棄。我經常在創作某個類型的劇本時會自我催眠,例如在寫《王國密碼》時,我就會催眠自己是丹˙布朗的分身「凱˙布朗」,最近在寫《莊子兵法》時,我都會要老婆叫我「諾凱」(Christopher Nolan是我的偶像)。雖然這只是玩笑,我知道我不會是丹布朗,也不可能成為諾蘭,但自我催眠可以刺激自己走向不同類型作品的極致,而且可以藉此打破我的創作慣性。當然,每次完成作品後,你都會重新體認一件事,你永遠無法、也不必要成為任何人。每一個作品的過程就是丟棄自己,再找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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