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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日子

2017/12/23 06:00:18 聯合晚報 陳思宏

參加朋友的聖誕派對,賓客得準備「毫無用處,極無道理,越蠢越好」的荒謬禮物,隨機交換。我去禮品店買了聖誕小飾品,這些迷你飾品並非聖誕樹裝飾,而是懸掛在大鬍子上,讓鬍鬚男的臉變成聖誕樹,極度無用,毫無意義。結果抽到我禮物的是一位女士,臉上缺鬍,或許紅酒催化,她竟高舉雙臂,要大家幫忙把飾品掛上她許久沒刮的腋毛,她喊著:「女生不刮毛!毛髮萬歲!」

我抽中的禮物也讓我傻眼,是一款號稱可過濾屁味的內褲,任何臭屁都會被內褲的材質中和,從此在電梯、車廂、飛機上都可大方解放。大家起鬨要我立刻穿上,餵我吃藍起司,當晚一放屁就得通知大家,讓大家測試聞香。

這是我參加過最放鬆的聖誕節派對,大家都年過四十,身體履歷一團爛帳,她剛離婚,他剛出櫃,她正在化療,他在敘利亞的家鄉已成廢墟,她剛被解雇,他公司剛宣布破產,她胖了二十公斤,「他」正努力變成「她」。歲月掐人,大家身體都有勒痕,幾遭悲歡,幾度破碎,身體裡最完滿的竟是缺憾。一年將盡,在熟朋友面前就別逞強了,有淚就流,有屁就放。聖誕節似乎該明亮光鮮,但今晚我們盡力廢,腐朽無法化神奇,坦承荒蕪。

誰不想把日子過得像那些超市型錄、時尚雜誌?聖誕節特刊,紅綠鮮豔,美鑽金飾,美食瓷盤擺飾馨香誘人,模特兒皮膚光滑緊繃,通暢毫無便祕感,眼神不壅塞,兩頰沒痘疤,輕輕撥開那精緻臉蛋上微小皺紋,竟聞到現磨藍山咖啡豆,滿室馥郁仙花。

但3D列印技術再進步,我們依然無法完整複製雜誌的體面質地,那是仙界,我們在人間。

人間是汗漬臭屁醜哭屎尿跌跤退稿嘔物蔥蒜宿醉軟弱痔瘡,想硬時疲軟,失眠時發現自己還深愛著前男友,高音處在眾人前破鑼,髮禿肚凸,一覺醒來發現狂人當上了各國總統。現實比德州電鋸殺人狂更駭人,每天都是七月半。

在人間打滾久了,唯一的成就是不怕鬼。背上那把刀、頂上的黑鍋都不是鬼的得意作品,人最會傷人,鬼不會拿槍掃射,鬼不會製造核彈。

聖誕當然讓許多人沮喪,得回老家見見嘮叨家人,明明業績慘澹還得佯裝春風得意,和平相處幾小時之後,忽然為了小事大吵。終究一家人,相約明年此時再掀舊帳,於是有活下去的動力。

廢禮物不斷被拆開,印有男人多毛肥肚的腰包,廉價俗豔聖誕毛衣,陽具形狀的燈具,迷你夾娃娃機,書籍《如何在森林裡大便》(榮登當晚最有用處的禮物)。承認吧,我們人類就是廢物,才會製造出這麼多廢物。

廢物會排放廢氣,就別憋了,反正有濾屁內褲。日子臭臭的,很真實。

我終於懂了,為何我們這麼愛讀文創時尚雜誌。人生裡到處是有形無形的廢氣,這些美好生活雜誌就是濾網,閱讀來自無塵仙界的訊息,美,帥,雅,高,瘦,富,憧憬無價。

算是,臭皮囊上灑香水,乾皺長斑的手上塗護手霜,發霉的聖誕襪裡塞普羅旺斯薰衣草香包,等根本不存在的聖誕老人送來一則好消息。

不悲觀,不強求,不停試,不言棄。笑著敬酒,大喊,我們不美不帥,但我們的聖誕,臭臭的,他媽的真快樂。

失眠聖誕節文創模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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