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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

2017/11/11 14:51:32 聯合晚報 文/陳思宏

倫敦雙層巴士。 陳思宏/圖片提供
倫敦雙層巴士。 陳思宏/圖片提供
訪倫敦卻完全沒搭地鐵,對自己說搭紅色雙層巴士才能深入倫敦羊腸窄巷,許多地鐵站深入地底卻毫無電梯,扛行李上下樓梯窘迫,狼狽模樣鐵定當不成優雅英倫紳士。實情是小氣症發作,地鐵一日票12.30英鎊,公車一日票5英鎊,假紳士真窮酸,屢過地鐵而不入。

5英鎊果真超值,倫敦公車線路完整,雖然常塞車,但再冷僻的城市角落都有站牌,善用手機軟體,便能尋得合適路線。紅色雙層巴士不斷進化,新一代的公車外型線條舒坦,座椅舒適,我喜歡爬到上層,搶坐第一排,遊倫敦最佳視野。全新的倫敦公車手機軟體能即時定位,乘客能隨時把握公車抵達時刻,省略許多苦等。地鐵不怕路面交通壅塞,當然是比較快速的移動方式,但尖峰時段人潮過多,地底毫無手機收訊,車廂過擠無法低頭讀書,窗外是暗黑的倫敦地底,車廂內是焦慮的上下班臉孔,擠一趟倫敦市中心地鐵,有深入地心冒險錯覺,一出站如吸血鬼見日光,臉上瞬間翻湧皺紋海嘯。

小時候在彰化永靖鄉下,眼中的大都會就是員林,那裡有電影院、唱片行、山葉鋼琴。我輩一定都聽過「學鋼琴的孩子不會變壞」,二姊帶我去員林的山葉鋼琴報名,冀望我這過動的弟弟能在琴房裡偷點文質彬彬。去員林學琴必須搭公車,四姊五姊教我怎麼在永靖國小前的站牌買票等車上車下車。當時的台汽在省道上經營客運路線,是鄉野關鍵大眾運輸,學子求學、上班族通勤、阿嬤看病都必須仰賴其服務。當時路經永靖的台汽路線從嘉義開往台中,路途遙遠,班次飄忽,走運時一下子就等到公車,但我曾癡等兩小時,錯過鋼琴課,錯過氣質培養,長大成這般粗野,我只能怪當年的台汽。

我從國小一年級開始搭乘這段公車,一直搭到高三。高中讀彰化高中,從永靖搭上公車抵達彰化市,車程需至少五十分鐘,我每天必須五點半起床,才能準時抵校。那公車路線蜿蜒曲折,擁擠溽臭,辛苦的車掌小姐必須每站吹哨,應付各路乘客刁難,妝容飛散,脾氣滾燙。我練就站著昏睡的祕技,若是幸運有得坐,窗外的省道風光是視覺救贖,翠綠稻田前有檳榔西施,荒地正在興建汽車旅館,已經敗選一年多的候選人還在破爛的大型看板上拜票。若是當天有數學周考,我會幻想自己故意過站不下車,就坐到底站,把過重的書包與醜陋的制服留在車上,隱入陌生都市重新做人,再也不回永靖。

上大學,身體渴望都市,志願當然填台北。想不到輔大其實是台北邊陲,工業區風情,人終於到了台北,卻不在台北,進城必須搭公車。當年沒捷運,到東區逛街要搭299,到台大公館要搭235,路上壅塞,空氣灰黑,天空陰霾,忽然想念永靖田野,不是才剛剛叛逃?怎麼忽然在擁擠的台北高架橋想起家裡的老狗。有次周末搭299進城,塞了三小時才抵達忠孝東路,天長地久有時盡,這公車名副其實。

搬到柏林之後,德國公車的準時讓我驚駭,若沒事故、異常塞車,德國大城小鎮的公車幾乎都很準時,站牌上寫10:23抵達,公車一定分秒不差停靠。我不開車,只能仰賴大眾運輸,地底捷運窗外無雪無樹,我依然較喜愛搭乘公車,廉價且視線開闊。我最喜歡搭乘行經高級路段與貧窮社區的公車,富貴與貧窮都一起擠公車,車廂裡眾生短暫平等。倫敦公車也常見高級羊毛西裝的紳士與鬧酒的工人共乘,高等或低階都挨著擠著。

十八歲那年夏天,我第一次來到倫敦,晚上搭紅色雙層巴士去看音樂劇。途中我沉沉睡去,錯過劇院匆匆下車,獨自站在陌生喧鬧街道,路標寫皮卡迪利圓環(Piccadilly Circus)。閃爍霓虹淹沒我的視線,各色人潮把我推向更陌生的街角,音樂劇快開演了,我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終於,我抵達了繁華大都。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永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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