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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海芋

2017/10/28 06:16:37 聯合晚報 陳思宏 

趕稿日常,忽然一封電子郵件闖入視線,署名「憤怒的母親」,千言揮灑,指責我的寫作。她發現孩子正在閱讀我的書籍,出於關心一起閱讀,想不到我的書寫「根本是推廣同性戀」,「假多元之旗,行淫亂之實」,她深怕孩子受汙染,特地寫信來表達不滿。她頁數、字句都指證歷歷,揚言將發動家長老師,焚毀我的書籍,並要發動杯葛。

我非暢銷作家,杯葛在我身上無效,此威脅只是尷尬。但忽來的仇恨宛如晴空霹雷,我彷彿聞到焚書焦味。我當然不在乎這偏狹母親,但我擔心她的孩子。母者有其權威,高分貝灌輸歧視,那些鼓吹自由的文字都是我的呼喊,但被焚毀的吶喊太微弱,孩子讀了,有聽到作者的召喚嗎?

無法繼續寫稿,胡亂翻閱報紙,發現柏林多了全新的紀念碑,照片彩虹鮮豔。仇恨惱人,我好需要溫柔,決定投筆,出門看彩虹去。

馬格努斯‧赫希菲爾德紀念碑(Magnus Hirschfeld Denkmal)就位於柏林市中心馬格努斯‧赫希菲爾德河岸(Magnus Hirschfeld Ufer),今秋剛揭幕,是柏林全新的彩虹地標。馬格努斯‧赫希菲爾德(1868-1935)是猶太裔德國人,在十九世紀便公開出櫃,於1897年在柏林成立「科學人道委員會」(Wissenschaftlich-humanitäres Komitee),是人類史上第一個倡議同志平權的組織。此委員會旨在廢除德國刑法第175條,此法條把男性之間的性行為定為刑事罪行。1919年,他創立「性學研究所」(Institut für Sexualwissenschaft),建立性學圖書館,持續關注同性戀權益。德國在2017年10月1號,終於全面實現婚姻平權。回顧德國同志平權奮鬥史,馬格努斯‧赫希菲爾德絕對是先驅,他是第一位推廣同志解放運動的社運人士,這段河岸就是他「性學研究所」舊址,在此矗立戶外紀念碑有重大意義,把他的名字寫入地名、史頁,抵抗遺忘。

馬格努斯‧赫希菲爾德紀念碑造型非常柔和,六朵海芋各有鮮豔色彩,呼應同志六色彩虹旗幟。海芋雌雄同株,以生物多樣性,象徵人類性向的多元。彩虹海芋在河岸挺立,陽光下優雅鮮豔。一旁有碑文寫明馬格努斯‧赫希菲爾德的平權努力,我細細讀他的生平,寫定的歷史文字有安穩力道,讀史剖史除懦愚,彩虹海芋讓我身體跟著繽紛。偏狹就幾乎等同文盲,心器窄小,無愛,容不下他者。

馬格努斯‧赫希菲爾德並沒有成功改變當時的政治現實,無法廢除刑法第175條。1933年,納粹沒收「性學研究所」的書籍與檔案。同年5月10日,納粹在柏林貝貝爾廣場(Bebelplatz)焚燒大量「異議」書籍,「性學研究所」的知識累積隨之付諸一炬。猶太裔的馬格努斯‧赫希菲爾德從此無法回到納粹掌控的柏林,流亡海外,1935年客死法國尼斯。

我在彩虹海芋旁坐了一下午,我想觀察人們對於此紀念碑的反應。許多人駐足,討論,拍照。一對女同志伴侶在海芋前親吻自拍,老師帶著孩子前來野餐素描,一對老夫婦溫柔撫摸著海芋。一定有恐同仇恨之人,不樂見此紀念碑,如「憤怒的母親」。但我真的看到很多路過停駐的異性戀家庭,爸媽帶著孩子一起讀碑文,解釋這段平權抗爭,語氣平靜,毫無歧視。

焦味散了,有海芋花香。

柏林同志德國納粹猶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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