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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哥

2017/10/21 14:14:30 聯合晚報 ◎陳思宏

老友C從台灣飛來柏林出差,早餐我帶她去我常光顧的麵包店,烘焙老奶奶俐落快速,我還沒在口袋深海撈到錢包,咖啡麵包牛奶報紙就全打包完畢。我們坐在街邊大啖,C滿嘴麵包喊:「天,老奶奶臉這麼臭,麵包怎麼會這麼香!」C說,她在台北每天光顧的早餐店,老闆娘一看到她就會大喊「美女早安!」,高分貝在小巷裡迴盪,上班前最動聽的嘶吼。明明三天沒洗髮,美白乳液救不了慘澹業績在臉上留下的暮色,但那早晨的「美女」呼喚宛如咒語,入耳驅邪趕鬼,抬下巴挺脊梁,飯糰蛋餅大冰奶入肚,果然出落得絕世美女。

柏林服務業並不講究熱烈,我已經很習慣烘焙老奶奶的冰冷。C每天早上需要早餐店老闆娘呼喊美女,我想起大學時特別喜歡去一家雞排店光顧,其實雞排並不出色,但老闆娘喉嚨是個滾熱油鍋,一看到我就會瞬間炸出香脆問候語「帥哥」,誠懇動聽,不停下來買塊雞排簡直對不起老闆娘的真心。系上戲劇公演,亟需演出贊助,我立刻想到雞排攤。我備好一套贊助說詞,在深夜收攤時刻抵達攤子,老闆娘炸了一整天雞排,形體渙散,熱油冷卻。她依然幽幽喊我「帥哥」,但我在那眼神裡看到千百個墓碑,說詞瞬間消散,劬劬勞動者,我多說幾句,就是在那眼神墓園裡多添幾個亡魂。畢業多年後,返校演講,發現雞排攤還在,老闆娘依然殷殷呼喚年輕學子帥哥美女,輪到我時,她立即改喊「先生」。那一鍋熱油就是明鏡,映照青春逝去,帥哥已死。

於是我怕被喊「帥哥」,我自知五官還算端正,但稱「帥」就是誇飾。台灣服務業費心鋪張語言,喊帥稱美博好感,撒糖霜的美言最潤滑。柏林的服務業簡約,問候語裡不張燈結彩,烘焙老奶奶寡言冷淡,或許身體溫度都挹注到手心了,熱麵包在口腔裡鞭炮,臭臉無妨。

我的確也曾妄想當個帥哥,髮學明星,衣隨雜誌。但這是譫妄,帥哥必須瀟灑俊俏,我身形中等,臉龐清淡,說帥真是太勉強,不如原諒自已的平凡。四處旅行最大收穫是見世面,米蘭時裝周街頭,東京文青聚集地,柏林時裝周後台,巴黎瑪黑區,俊俏密集出沒,那些才是真帥哥,眼睛貪婪欣賞,同時坦承自己的平凡。我有個好友是模特兒,給了我一張柏林時裝周的後台通行證,帶我到後台觀看各國男模快速穿脫。現場眾多男模全都高聳如山,腹肌陡峭。被超模群山環繞,我很驚訝,我竟然不覺得自己醜或矮,有種凡夫觀看錦霞繁花之感。「帥」的對立面不見得是「醜」,而是一種鬆弛的身體狀態,我不高不帥沒腹肌抬頭紋如山谷,但,我喜歡自己的模樣。年輕時好怕醜,怕垂墜,怕鬆垮,怕枯萎。但衰老是必經,帥會過期,堅挺終究都會下垂,陡峭一定會崩塌,科技能拉緊皮膚,卻除不了眼底的滄桑。我現在回台灣消費,絕少聽到「帥哥」呼喊,叫我「先生」非常呼應現實,我已經放棄試圖當帥哥,我只想當自己。

芭芭拉.史翠珊在《妙女郎》(Funny Girl)裡有一幕永恆經典:她一身豹紋,在劇院裡對鏡中的自己說:「哈囉,美女。」(Hello, Gorgeous.)

自信,喜歡自己,不追逐世俗的美醜定義。對鏡中人說:「哈囉,不帥的,帥哥。」

柏林時裝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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