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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

2017/10/14 14:54:54 聯合晚報 陳思宏

近日稿量大,兩周內交出德語劇場、現代舞蹈、小說書評、德國大選、旅遊軼事、童書繪本,伏案耕字就像是拿魔杖抵住太陽穴,在截稿前萃取出幾頁言之有物,在空白頁面上開展邏輯脈絡,看似魔法,實則紀律。頁面裝滿字,一一在截稿前寄出,我忽然感覺身體輕盈了許多,腦成洞穴,敲頭有回音,身軀成了一頁空白。

空了,急了,專欄編輯的大名是手臂上的隱形刺青,一低眉就驚醒。空腦寫不出佳句,依充電理論推斷,填滿為妙方,先停筆不寫,刻意在平淡生活裡,裝填馬不停蹄。

充電行程第一站,博物館,我一介文青,空洞時首選藝術,凝視美,催生美。剛好遇到德國連假周末,觀光客塞滿柏林,博物館島上竟然大排長龍。好不容易進入博物館,館內彷彿鯉魚池,名畫就是飼料,鯉魚張嘴推擠爭食。我這笨鯉魚搶不到名畫一角,什麼都沒看到,退守到人潮較少的展覽室,牆上掛滿大小畫作,視線裡忽然塞進太多美,室內空氣汙濁,孩童啼哭,我呼吸急促,匆匆離館。

我旅行時懼怕博物館,排隊碾耐心,人潮製造壓力。博物館裡塞滿藝術品,匆匆瀏覽不符合文青身分,讀手冊聽導覽慢慢看畫作又太耗損精神。度假分秒寶貴,我喜歡閒晃,丟棄平日速率,博物館常打亂放空大計。十九歲那年訪佛羅倫斯,如今年歲稀釋記憶,幾乎什麼都不記得,卻清晰記得烏菲茲美術館外的誇張隊伍。去年重訪,隊伍比記憶更誇張,決定先預約購票,省去排隊時間,但館內實在是太多藝術品,短短幾小時內觀看太多寶藏,笨腦超載,寶藏在腦中淤塞。我喜歡在自己居住的都市逛博物館,避開假日人潮,多次造訪,沒有急迫短時間瀏覽的壓力。

博物館行程失敗,藝術太滿,人潮讓我窒息,腦的小洞穴眼看要崩塌成狹谷,我加入朋友的下午茶,摯友滔滔,幾日不見便有許多新鮮故事,一定可成題材入文。當天話題是交友,手機交友軟體是新世紀約會修羅場,各種性向都可找到對應軟體,大家互相公開最近交友聊天畫面,除了交換臉照,身體器官特寫是趨勢,許多男性主動寄上雄偉照,期待換得女性上圍照,結果成為下午茶話題,截圖熱烈分享,果真「道人長短」。

看盡長短,其中甚至有德國影藝名人的求歡私密照,腦子裡太多爆料,峽谷被炸成平原,空白無邊際。

躲回家,在床上躺著,逼自己閱讀,空洞在視線設障,完全無法吸收書頁上的字詞。在網路上看到吳繼文的廿年舊作《天河撩亂》重新出版,翻書櫃找出這本書初版,九○年代深刻的閱讀記憶。想讀吳繼文,忽然文盲,一個字都無法下嚥。明明躺在截稿針床上,之前腦中塞滿各個鍵盤,如今只剩空白鍵。算了,我決定原諒自己的空,放棄充電,貪睡。

竟連續睡了十小時,醒來,《天河撩亂》裡的主角時澄就躺在身邊。二十年前,時澄也曾這樣陪我。跨過世紀,他回來了。

我推掉當天所有的約,重讀《天河撩亂》。用力敲敲腦,耳朵掉出幾個字,字砸在筆記本上,引書寫慾望。

驅趕空白,博物館無效,下午茶無效,強迫閱讀無效。貪睡有效,坦承自己空白有效,原諒自己有效,吳繼文有效。當年讀完《天河撩亂》,性別故事在身體裡悶煮,好想好想寫小說。

時澄,因為你,我還在寫,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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