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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

2017/10/07 14:40:43 聯合晚報 陳思宏

柏林菩提樹下大道歌劇院接近完工,封街舉行露天揭幕儀式,樂迷在廣場上聆聽歌劇院管弦...
柏林菩提樹下大道歌劇院接近完工,封街舉行露天揭幕儀式,樂迷在廣場上聆聽歌劇院管弦樂團演奏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
柏林菩提樹下大道歌劇院(Staatsoper Unter den Linden)歷經七年整修,工程延宕,預算超支,近日終於接近完工,在歌劇院旁的貝貝爾廣場(Bebelplatz)封街舉行露天揭幕儀式,湧入四萬五千愛樂迷,在廣場上聆聽歌劇院管弦樂團演奏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

柏林秋日脾氣險惡,當天卻暖陽微風,許多柏林人有備而來,野餐墊、摺疊椅、兩大瓶冰鎮香檳,敬酒迎接遲到的歌劇院。樂手在台上就定位,原本鬧烘烘的廣場立即靜下來。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適合紅毯節慶,樂團將激昂樂章灑向群眾,音符炸煙花。在開放的露天廣場聽古典音樂,城市聲響加料貝多芬,風聲、狗吠、警笛闖入奏鳴曲。第二樂章時,廣場傳來宏亮的嬰孩啼哭。我開始環顧,發現廣場上其實有非常多稚齡孩子,有的坐在爸媽肩上,有的躺在野餐墊上熟睡,有的隨貝多芬舞動,有的忙著哭。

我正前方的夫妻把兩個小孩都帶來了,父母準備周全,食物飲料毛毯玩具書籍,但孩子還是鬧,最後夫妻倆全程站立抱著孩子聽音樂,我在心裡拱手作揖,天下父母都是江湖臂力奇人。

我坦承,我很怕在劇場、音樂廳裡遇見小孩。表演場所的座椅在大部分小孩眼中簡直牢籠,小身體哭喊爭取身體自由,一定會干擾到表演者與其他觀眾。有些音樂廳經過聲學大師精心打造,音響效果極佳,某個孩子喊媽咪、踢前方椅背、喊餓想尿,小身體製造出的各種聲響傳遍整個音樂廳,比台上的男高音還搶戲。但大人的羞愧或憤怒無法讓孩子瞬間世故,孩子,就是孩子。

我曾在網上讀過教養文章,作者稱讚歐洲孩子的乖巧,懼怕台灣孩子的任性。時常有人詢問我,德國人外表這麼冷漠,是不是從小就冷冰冰?一個區域內孩子「乖」與否,很難以科學方法量化,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令人信服的乖孩子區域數據。若是幻想德國孩子乖巧聽話,我可以帶路到柏林幾個孩子聚集的公園,保證見證狂笑哭喊尖叫嘔吐推打,粉碎冰冷幻想。國情風土當然迥異,但請各位大人少點天真,孩子哭鬧的音量,不會因為膚色深淺而自動調降。

交響曲進行到最後章節,我趕緊趁群眾散場之前先離開廣場,以免阻塞。途中我巧遇安妮與尤根一家人,兩個孩子躺在野餐墊上讀童書,大喊貝多芬好無聊喔。安妮是歌劇迷,孩子很小就跟著她進歌劇院,因此熟悉劇場規則,不哭不鬧。密閉的表演場所其實是教養考驗,很多大人都會睡到打呼、大聲咳嗽、胡亂拍手、違規拍照,何況是孩子。我的確怕在劇場裡遇到孩子,但我逼自己去諒解,孩子正在學習,請大家別剝奪他們上文明藝術課程的權利。長大就是馴化,總有一天他們也會長成跟我們一樣的大人,世故順服,再也不能在機艙裡、音樂廳裡恣意狂奔。

台上的合唱團開始大唱《快樂頌》,貝多芬的譜真是激勵,此曲適合建國大典,有帶領人民航向旭日的氣勢。廣場上許多孩子忽然醒來,身體隨著《快樂頌》律動。我和所有的大人們,當然只是微笑站立,優雅地當個廣場上的文明人,乖巧聽完樂章。我們身體禁錮,只能透過手心喉嚨放肆,用力擊掌,嘴喊Bravo。喝采聲裡,我們短暫回到美好的自由童年。

曲終聲鬧,安妮與尤根的孩子以廣場上的拍手聲為掩護,對天喊叫,跳躍舒展身軀。我們大人總是出聲斥責孩子,逼他們順服,或許,我們嫉妒他們的自由。我們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成為方正的大人,遺失獨特人格,以規格化的禮節,掩埋我們的失落。

我當大人太久了,今天我決定加入孩子們,把鞋脫了,在野餐墊上躺下,大口吃軟糖,數天上的雲朵,放聲笑放肆哭,還有還有,大聲說貝多芬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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