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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髮

2017/09/30 14:27:38 聯合晚報 陳思宏

接演了德國影集,角色是僧人,開拍第一天,我就必須落髮。化妝師兩周前先打電話來確認,真的可以剪?經紀人會不會反對?最近有在演其他角色嗎?我沒有經紀人,近來試鏡慘烈,貴劇組是唯一賞飯吃的單位,削髮演僧,戲好就好,剪吧。到了拍攝現場,導演、主角過來打招呼,隨即進入化妝間落髮。化妝師手中的電動剪髮器低吼威脅,我微笑點頭,不到一分鐘,一頭淨光,鏡中人陌生人,原本的我消失了。進入片場,剛剛與我閒聊的男主角以全然陌生的語氣眼神與我再度問好,他認不出我。

中學髮禁時代,頭髮很長很油的教官,最愛逼學生剪平頭。教育體制允許軍人進入校園,學生們也被逼著把身體主權交給他們。我曾遇過暴戾教官,手拿推刀巡視校園,隨機抓男生檢查頭髮長度,不「合格」的學生的頭顱馬上撞上推刀,頭上隨即一塊禿。這是生產線,不准任何學生發展獨立思考、摸索自我樣貌,會背書會考試為典範。我這一代穿著醜制服、頂著醜髮型長大,無美術課,不曾遇見「美」。中學失去身體自主六年,真別怪我們長大後醜,我們不能試各種髮型,沒機會認識自己身體。

上大學前的暑假入成功嶺,被迫理髮,頂著一頭光禿入大學。大學終獲自由,我開始試各種髮型。大二那年,我染了一頭淺褐,回彰化老家過中秋,父親看到我的髮色明顯不悅,姊姊們編造故事,說我同學在髮廊打工,需要學染髮,我自願當替死鬼。那故事越編越誇張,根本不存在的同學成為窮苦人家的孩子,髮廊打工,清晨送報,夜間顧攤,父親終於釋懷,要我帶一大袋水果回台北給窮同學,叮囑我要繼續甘願給同學染髮。接著我想留長髮,幻想迎風飄逸,或甩頭搖滾。長度觸肩,卷髮毫不受控,一頭拖把。有一天我終於受不了,剪了清爽短髮,女同學看到我,竟然抱著我說謝謝。謝謝你剪髮,我視線裡終於少了個醜東西。

畢業入伍,第一天就被理光頭。新兵魚貫排列進入理髮室,地上黑髮堆積,都是男孩的青春告別。剪髮阿姨全不管頭型、臉型,一切推光就是。我坐在理髮椅上,一看到自己的光頭,眼淚洩洪,嚇壞了阿姨。她喊,查埔人袂使哭!我一聽,哽咽成號啕,驚動了班長謾罵。罵當然止不了淚,國家可以逼我入軍營,但你們管不了我的淚,請在新兵資料上標註,這個查埔人就是愛哭。

哭是哀悼逝去,一入虎帳,就與先前的生活完全割裂,不再有自己的房間,交出身體掌控權。髮不是我的,身體不是我的,一切都只能聽隨指令。但之後將近兩年的兵役,我從沒再哭過,惡霸欺凌,哭暴露弱,我必須費盡心計,搬演臣服。

髮真是第二張臉,可遮蔽可修飾,換髮即變臉。我這次為戲落髮,沒有髮絲遮蓋,整張臉裸露,嚇壞了不少人。收工,常去的餐廳老闆問我是不是情傷?隔壁水果攤老闆問我是不是生病?演僧人,學鎮定,刻意低眉幽幽抿嘴無語。餐廳老闆拍我肩膀,堅持不收我晚餐錢,水果攤老闆祝我健康,買蘋果送一串蕉。

上戲第二天,劇組為我找了替身,拍可能有危險的遠鏡頭。替身演員先前似乎不知道自己落髮命運,忽然在片場被剃光頭,眼中竟然有淚。

我趕緊安慰,光頭人生其實不差啊,騙吃騙喝,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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