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稍有秋意，趕緊在周末拜訪柏林「世界花園展」（Internationale Garten Ausstellung），低溫花萎，賞花要趁暖。此展以馬燦（Marzahn）「世界花園」（Gärten der Welt）為基地，拓展周遭山丘、河谷、濕地，以永續環保的概念策展，儘量保持自然景觀原色。現代的「展」為了吸引國際觀光客，無論是運動賽事、藝術盛會、靜態花卉，皆講求高科技、大規模，展館拚特殊造型，展覽求聲光動態，深怕沒人氣。柏林「世界花園展」卻很樸素，看不到多媒體聲光體驗、新科技噱頭、一整片壯觀的人工栽植花海、國際美食小吃攤味，花卉、農產擺放方式很樸拙，不少人評之「無趣」。我搭纜車穿越一大片濕地，水鴨、駿馬、肥牛、飛鳥悠哉生息，沒有太多「設計」，園區並不奼紫嫣紅，視覺舒緩，年輕人稱無聊，上年紀的柏林人卻優遊自在，與一朵盛開的朝鮮薊對望良久。

我在園區裡走了一整天，不至於無聊，但來花卉展就是貪圖點鮮豔，似乎太靜了，草地香氣竟惹呵欠。忽聞合唱歌聲，曲調是反戰民謠〈花兒去哪了？〉（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歌聲節奏卻充滿異國鏗鏘，穿花叢尋聲，找到了「希望合唱團」（Hoffnungschor）。

「希望合唱團」的團員幾乎都有波斯人深邃面孔，以阿拉伯文演唱〈花兒去哪了？〉傳達反戰和平，團名為「希望」，無須任何解釋，大家都清楚，台上成員都是敘利亞難民。合唱團成員非常年輕，對著圍觀的民眾大聲唱歌，和聲不見得達到「優美」之境，但自有和諧，歌聲與樂器貼合，歌聲熾熱。

我是柏林「鄉音合唱團」團員，老師是台灣女高音，團員全都是上了年紀的媽媽奶奶，分別來自台灣、香港、中國，我則是團裡唯一的男生。媽媽們都是離鄉多年的老柏林，溫州腔、廣東腔、台灣腔交會，大家都不是專業歌者，聚在一起練唱。「鄉音合唱團」不缺表演機會，每次台灣僑界需要音樂助興，我和這些媽媽們就會登台獻唱。其實我們常走音，但這些媽媽們都有各自的離散故事，所謂見過世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柏林移民奮鬥故事，音準就交給歌劇院，我們唱的可是生命。歌生命，每次唱〈美麗島〉、〈流浪到淡水〉，我都特別大聲，島嶼民族情緒洶湧，走音請見諒，音符憋滿淚。

「希望合唱團」的難民歌聲、異國面孔讓色澤單調的園區忽然鮮豔，我被那不專業的和聲感動了。其實我怕「希望」這詞彙，太老套，太勵志。許多人怕勵志，喜厭世，就是受夠了虛假的正面吹捧。所謂厭世並非徹底擁抱負面情緒，而是終於有勇氣表達不滿，接受不完整。「希望合唱團」跟「鄉音合唱團」一樣，異鄉人在柏林唱家鄉老歌，不求和聲完美，這是喉間情緒洩洪，每一句都是一篇離散。那歌聲裡有缺陷、遺憾，曾經絕望，如今能張口大唱悲喜，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希望」吧。

總是有很多人問我，那些渡惡海來到柏林的難民，後來都怎麼了？

說融合好沉重，說戰亂太悽苦。他們跟你我一樣，有各自的哀愁。從此定居德國？返鄉重建家園？種族惡意滋生，極右政黨叫囂，幸好，花園展裡，聽眾掌聲溫暖，大喊安可。

歌聲裡沒有答案，但，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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