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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雞

2017/09/16 14:45:45 聯合晚報 陳思宏

新加坡米其林一星主廚陳翰銘。 圖/Achim Plum攝影,陳思宏提供
新加坡米其林一星主廚陳翰銘。 圖/Achim Plum攝影,陳思宏提供
一年一度的柏林時尚展「麵包與奶油」(Bread&Butter)開幕,翻開節目單,時尚大牌時裝秀,運動鞋現場客製,德國大明星聯名潮牌,嘻哈明星演唱會,全激不起興致,呵欠雷響。忽然翻到展場中的美食攤位介紹,嘉賓是新加坡來的陳翰銘,眼冒油雞,立即起身衝往展場。

陳翰銘在新加坡開設香港油雞小攤,一直是城市傳奇美食,獲頒米其林一星之後名聲火山,進而在台灣開設海外分店。「麵包與奶油」主辦單位把他請到柏林擔任時尚展美食主角,親自為柏林老饕下廚。我領了記者入場證件之後直衝美食廣場,完全不顧途中經過的時尚攤位,一心只想大吃油雞。有幾位朋友訪新加坡,在悶熱的美食廣場排了三小時才吃到陳翰銘的油雞。我最厭惡排隊,絕不肯為了傳奇美食排上幾小時的隊伍,但我預估柏林人不識米其林油雞,隊伍不至於誇張。果然,我只排了十分鐘就吃到這傳奇油雞飯,我接連點了四份,盤盤見底。陳翰銘親自在廚房料理,一群德國記者圍著他拍照,閃光燈、提問都干擾不了他,專注剁雞。那專注就是美味起源,鷹眼銳利,烹油雞操剁刀斬雞腿,迅速擺盤。我吃到第四盤,隊伍拉長,大部分都是住在德國的新加坡人。隊伍中一位女士喊著:「我從慕尼黑來,開了六小時的車,就是為了吃油雞!」

四盤香港油雞飯入肚,身體圓滿,美食真是中年人的高潮。面前幾位身材高瘦的模特兒穿梭,我才想起這是時尚展,我匆匆出門,一身隨意,在這潮人聚集之地會不會失禮?四下環顧,除了幾位精心打扮的時尚人士之外,展場內大部分的民眾甚至比我樸素。柏林時裝周專攻精品,活動只開放給業內人士,一般人根本不得其門而入;「奶油與麵包」則是開放給大眾的平民時尚活動,任何人都可買票進入看時裝秀,所以秀場上氣氛輕鬆,時尚不時尚,全都一起排隊走入大帳篷裡,欣賞高級訂製服。

潮牌攤位上提供免費冰淇淋,巧遇策展人S,我們都是聽聞有免費冰淇淋,特地繞來此攤。S嘆,下周文學節登場,他負責策畫節目,文學活動票很難賣,怎麼可能如「麵包與奶油」,引來洶湧人潮?其中一場可容納兩百觀眾的文學朗讀,竟然只有賣出兩張票。

兩張。冰淇淋在喉間瞬間成鉛球,蜜桃變苦瓜。

書無用,文學是票房毒藥。襯衫499好便宜趕緊買,拉麵288排幾小時,文學小說249考慮半天還詢問店員有無79折。最後,身穿新衫,肚裝拉麵,忘了那本小說。臉書上貼美食、新衣照總是熱烈,書影、詩句冷清,悽悽慘慘悽悽。

我是寫書人,也是吃冰人,書難賣不是天下負我,末世若只剩油雞飯與我寫的書,我一定選前者。快時尚、廉價時尚席捲全球,因為衣裳讓身體快速變形,一件新衣就是嶄新的外皮,時尚眾人讚。美食的體驗也是立即的,一口銷魂成仙。但閱讀是緩慢的,私密的,關門讀了五本書,皮相無改,容貌依舊,當然書不如衣。不吃會死,不穿被捕,不讀卻無傷,安然自處。

幸好人生不只是幾分鐘,總有累積,所謂漫長。與人言,若是對方從不讀書,斷句顯破綻,衣時尚貌精緻,空洞是難以填補的深淵。別聊了,我怕踏進那深淵。

再吃一份油雞。再讀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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