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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裙

2017/09/09 13:49:17 聯合晚報 文.陳思宏

在愛丁堡藝術節看了一齣長達六小時的戲,編導演都用力過猛,看完老了六歲。我的座位前...
在愛丁堡藝術節看了一齣長達六小時的戲,編導演都用力過猛,看完老了六歲。我的座位前方有一對男同志伴侶,兩人都穿蘇格蘭裙,黑色短西裝外套上有閃亮鉚釘,充滿高地男子挺拔英氣,戲讓我呵欠,我改看這對卿卿我我的愛侶。 圖片/陳思宏提供
在愛丁堡藝術節看了一齣長達六小時的戲,編導演都用力過猛,看完老了六歲。我的座位前方有一對男同志伴侶,兩人都穿蘇格蘭裙,黑色短西裝外套上有閃亮鉚釘,充滿高地男子挺拔英氣,戲讓我呵欠,我改看這對卿卿我我的愛侶。

戲散,我走進對街的紀念品店,想穿裙。我隨便抓了幾件蘇格蘭裙試穿,尺寸不合,腰間釦環卡住,照鏡見妖,生平第一次穿裙,一點都不英俊挺拔,狼狽枯窘。我曾在京都花見小路上巧遇疾走的藝妓,和服妝容精緻,小巷裡照面三秒,忘不了那美麗丰姿。但我隨即遇見一群吵鬧的外國觀光客,集體穿著不合身的粗糙和服,髮型姿容散漫,忙著在街頭擺姿勢拍紀念照。傳統服飾的確是文化跨越體驗,穿皮褲到慕尼黑參加十月啤酒節,穿龍袍在紫禁城扮皇帝,穿英國攝政時期古裝參加巴斯珍.奧斯丁藝術節(Jane Austen Festival),穿20世紀初西服在都柏林參加六月十六日喬伊斯布魯姆日(Bloomsday)。跨文化裝扮有風險,若不考究,服飾風格粗拙,儀態外貌劣質,還沒跨越就先墜毀,我穿蘇格蘭裙便是慘例。

隔日飯店早餐,高大的服務生也穿蘇格蘭裙,裙襬魁梧,我趕緊問他,裙哪裡買?我到他介紹的蘇格蘭裙店,店裡專賣蘇格蘭格子呢毛料,可訂製也可租賃,價格合理。服務我的裁縫師是一位巴基斯坦、蘇格蘭混血青年紳士,他細心解釋各種格子花呢(tartan)、蘇格蘭裙(Kilt)樣式、毛皮袋(Sporran)、襯衫、背心、外套、長襪、配鞋,量我腰圍,教我怎麼使用蘇格蘭裙前後三個皮質扣環,自己便可調整腰線。傳統蘇格蘭裙無口袋,腰間鐵鍊懸掛毛皮袋,置於裙前方的正中央。我如願穿上合身的蘇格蘭裙,搭配所有配件,鏡中妖成人,稍有英氣。我大膽問裁縫師,裙下是否真的不穿內褲?他點頭:「我現在就沒穿。」

我買下一整套服飾,出城到近郊,想在蘇格蘭高地上穿裙拍照。一離開大都市,高原風景迷人,視線裡盡是無邊際的暗紫色石楠荒原(Heathland)。石楠荒原上風颯颯雨淅淅,毫無遊客,我就地換上了蘇格蘭裙,開始拍照。「花海」是許多人拍照的理想背景,求其殷盛密集,人生太清淡,身軀太單薄,盛大花海給點壯麗。石楠荒原的花海其實並不熱烈,花色暗紫,花叢低矮,無熱帶花海的豔麗,卻有讓人冷靜的遼闊,整個高原像是一片深沉的紫色海域。小時候讀《簡愛》,讀到悲傷的簡愛必須在石楠荒原上過夜,跪下祈求上蒼。冷風蛇進我的裙,引爆噴嚏,八月的高原竟然只有攝氏十度,我終於懂了簡愛的絕望。

穿裙上癮,我一路在愛丁堡、格拉斯哥、天空島都穿裙上路,依俗不穿內褲,竟有掙脫的自由感。我這穿裙亞洲人常遇見穿裙當地人,互給大拇指,與一位穿裙爺爺詳細討論格子花呢的各種名稱。我終於懂了裙的魅力,大腿無束縛,風自由進出裙襬,人自瀟灑。一位朋友看到我穿裙的照片,稱讚我「真有勇氣」。其實這真不是勇氣,這是放鬆,男生女生,高矮胖瘦,青春衰老,都可穿裙。放下「男穿褲女穿裙」的守舊,掙脫身體的桎梏,原諒身體的缺陷,穿裙,出門去。

在蘇格蘭的最後一夜,我穿裙去吃蘇格蘭名菜肉餡羊肚(Haggis),羊肚裡塞滿各種內臟,滿口腥,內臟味掐喉,兩大杯啤酒都洗不掉那口滋味。跨文化果然還是有界線,裙襬界線我跨過去了,內臟界線,還是給當地人獨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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