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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認野菜

2017/09/09 13:49:05 聯合晚報 方梓

停在路邊跟野菜打招呼

有一陣子,我喜歡野菜,不只喜歡,是幾近瘋狂的地步。喜歡珠寶、喜歡錢、喜歡書籍、喜歡骨董(這些我也很喜歡,但沒有瘋狂),大概都會獲得贊同與理解,瘋狂野菜讓我成了「很奇怪的人」;跟家人走在路上,他們不時要停下來回頭找我,我停在路邊跟野菜打招呼;住宿好友台中家,一早幾個友人走在田野小徑散步笑聲不斷,我是那最安靜的,因為遠遠落在她們後面跟野菜閒話家常,還強迫朋友、野菜彼此認識;回娘家帶一大卡皮箱,然後塞滿好幾種野菜帶回家;不管是國內國外、鄉村都市,只要有植物的地方,認出了野菜,不管身旁的人熟不熟悉一定要向他們介紹野菜的名字,好像遇到了叫得出名字的朋友,不介紹怎麼行?如果可以摘(不是拔)幾叢,即使是幾片葉子,不見得是為了食用,也可以高興十幾分鐘……

老有人問我為什麼?我多半回答:「就是喜歡,沒什麼特別原因。」這樣的答案無法滿足追問的人,他們以為我虛答,就像有緋聞的人被記者追問時閃躲或聲東擊西,就是不肯老實說。

於是他們自己找答案。

「為了養生?」

「為了療效?」

「為了美味?」

這些因素野菜真的都有,蔬菜也有,任何自然的食物也都有。但這些真的都不是我喜歡,甚至書寫的原因。最初,認得兩三種野菜進而喜歡,以為是遇見童年的「舊識」,認得愈多,野菜成了我每天的新知,新的知識,野菜的各種名字、傳說、旅歷、營養……多到數不清新的知識,彷彿一頭栽進無盡頭的寶山。

寫完了野菜的書,我才明瞭對野菜我最大的興趣是「摘」,不是食用,是一種純粹摘下剎那擁有的快樂,這樣的快樂就像孩童時初擁有玩具那種單純的歡欣。記得好友作家廖玉蕙曾在臉書寫過,日日經過看了鄰近人家院內的芒果初熟,眼巴巴的望著,想著若能摘下有多好,好幾次想敲門詢問可否讓她摘芒果。我了解她那種強烈想摘的任性。芒果是夏日台灣的水果,到處都買得到,玉蕙絕不是嘴饞,是想摘的心情,摘比吃來得過癮。

傳說魚腥草為觀音菩薩所傳

認識野菜、吃野菜,我沒想過養生或療效,雖然,山茼蒿味苦、回甘,還可以降血糖。阿美族人叫山茼蒿為「hikouk」,最常拿來當藥用,將葉子搓揉敷於傷口上,有止血的功效,或煮湯茶飲用可以預防中暑。

鼠鞠草,俗稱清明草,又名佛耳草……性平和,有化痰、止咳、降壓、去風功效。也是極好的野菜,可摘其嫩苗炒食或加入米粉做糕糰。

很奇特的是,略有藥用的野菜,比家常蔬菜披載更多的故事和傳奇;傳說魚腥草為觀音菩薩所傳。唐三藏西天取經之時,觀音池中的金魚下凡成精,觀音菩薩顯現出魚籃之像而收服。觀音因魚精在通天河吃了許多童男童女,造孽深重,憐人間疾苦,故而將功德池中的水草種子撒播人間,用來治病救人,普渡萬方。魚腥草還可熬成一種像茶的湯汁,有助於過敏的人。

魚腥草不只是救命草,它也是救荒野菜,中國《會稽志》提到越王勾踐曾采蕺於蕺山。蕺就是魚腥草,勾踐拿來當野菜食用。《名醫別錄》:「生濕地,山谷陰處亦能蔓生,葉如蕎麥而肥,莖紫赤色,江左人好生食,關中謂之菹菜,葉有腥氣,故俗稱:魚腥草。」

野菜的文獻資料羅列了好多功能療效,野菜說穿了就是沒有被馴服成為蔬菜的野草,所謂的療效就是我們身體缺乏的某種元素,再好的療效吃多也會致命。

穿越時空回到遙遠的年代

觀察野菜(最初是野草)的另一個樂趣是知道名字,尤其是別名/稱、綽號;

每種植物都有名字,因為國家、城鎮,因為語言、生活文化的不同而有一堆奇奇怪怪的稱謂;一種植物常有數個、數十個名稱,一種名稱也有好幾種大同小異的植物,因此,在認識植物時經常要繞一大圈子,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就是你!

我非常喜歡野菜的「命名的想像力」,例如馬齒莧,又稱五行草,因為馬齒莧同時具有葉青、梗赤、花黃、根白、籽黑等五種顏色,也叫半日花,馬齒莧開的小黃花失去日照隨即閉合,所以開花的時間只有半日多。至於豬母草或豬母乳,是早期台灣人拿來餵豬,馬齒莧營養豐富,飼養的豬隻長得肥壯,所以稱為豬母乳;原住民則有射日傳說,叫馬齒莧為耐旱菜,是來自后羿射日的故事,傳說后羿射掉九個太陽,那一個倖存下來的太陽,就是因為躲在馬齒莧下面,這個太陽為了報答馬齒莧的救命之恩,賦予了馬齒莧「曬不死」的能力。

小葉藜,別名狗尿菜、豬菜、灰莧菜、粉仔菜、灰條菜、灰灰菜、灰藋、白藜、灰條草。台灣農田秋冬休耕期都可見到。這種野菜,小時候的菜園的確常見,但母親告訴我的名字是「西谷米仔」,可能是因為結實的穗串像小米,所以台東人叫「米仔菜」。

認識野菜過程彷彿神遊世界各國,還可以穿越時空回到遙遠的年代。從野菜身上我看到了「旅歷」。

就從艾草的旅歷來看,台灣南投埔里鎮牛眠里是平埔族聚落,「阿拉粿」噶哈巫族語是「tupalis yamadu」,是祭拜祖靈必備用品,將摻有艾草末的糯米糰分成小塊,以兩片十字交疊的月桃葉摺成長方形狀,然後蒸熟,也是平埔族的傳統美食。

在中國詩經時代,艾草已是非常重要的民生植物,一般用於針灸術的「灸」。而「灸」就是拿艾草點燃後去薰、燙穴道,穴道受熱固然有刺激,想必是艾草的某種功能發揮了一些作用;還有民間用拔火罐治療,也多半以艾草作為燃媒。

艾草有濃烈芬香的氣味,台灣人在端午節用來懸掛於大門上。在中國廣東東江流域,當地人在冬季和春季採摘鮮嫩的艾草葉子和芽,作蔬菜食用。

馬齒莧有一長串的

豐功偉業傳說

歐美人士也食用野菜,只是因氣候環境不同,生長的野菜也與亞洲不同,然梭羅在華爾騰湖就以馬齒莧作為沙拉。馬齒莧,出生於印度,後傳播到世界各地,西喜馬拉雅山、俄國、南希臘一帶地方也被認為是其原產地,好壯闊的旅歷,馬齒周遊世界各國。

車前草則始終如一,從過去到現在都十分命苦,過去長在栓馬及馬車道上,現在路邊停車格經常可以看到。

馬齒莧命卑微卻有一長串的豐功偉業傳說;西漢武將霍去病孤軍深入祁連山,攻打匈奴,由於地理環境生疏,初始全軍被匈奴圍困在沙漠地。由於缺水,士兵一一病倒,出現尿赤、尿痛、浮腫等症狀。霍去病很焦慮。然而馬匹都安然無恙,經仔細觀察,原來這些馬匹都是吃了馬車道前的野草。霍去病立即命令所有的士兵都用這種野草煎水喝。果然病情很快得到了控制,奇蹟般地痊癒了。也有人說故事人物是東漢光武帝劉秀的部屬馬武將軍,或是在三國時代,蜀漢諸葛孔明,領兵攻打南蠻時的事情。還有,北宋文學家歐陽修,時任開封府尹。患了嚴重痢疾,腹瀉不已,國醫竟不能治。夫人試著到尋常青草店尋藥,一服竟痊癒。詢後才知此藥方是車前子配米湯,尋常人家都可輕易取得,又為車前草再添一樁「豐功偉業」。

野菜也可以很文雅

不談功效,野菜也可以很文雅,據說《詩經》的〈周南.關雎〉的荇菜就是龍骨瓣莕菜,也是現今的水蓮: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

中國歷代文人對於荇菜的描述也相當多;杜甫〈曲江對雨〉:「城上春雲覆苑牆,江亭晚色靜年芳。林花著雨燕脂落,水荇牽風翠帶長……」描寫春天黃昏下雨的景色,語麗情悲,感慨時事,同時也暗寫玄宗和肅宗父子之間的政治鬥爭。近代徐志摩的〈再別康橋〉「……軟泥上的菁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搖;在康河的柔波裡,我甘心做一條水草……」菁荇就是「荇菜」。

野生的莧菜,人可食,多作飼料,又名豬莧。唐杜甫〈種萵苣〉詩:「野莧迷汝來,宗生實於此。」宋陸遊〈園蔬薦村酒戲作〉詩:「菹有秋菰白,羹唯野莧紅。」可見野莧的確可口,做成羹便是詩人的佳肴。

野菜絕大多數味苦回甘、澀口,喜歡的人覺得味美,不喜歡的人嫌苦澀,料理前先汆燙過,對初食者比較容易接受。

半路認野菜,獲得它的知識、旅歷、傳說就是我精神最好養生,至於飲食的養生,只要適量適時,什麼自然食物都能養生。

【作者簡介】

方梓,本名林麗貞,台灣花蓮人,文化大學大眾傳播系,國立東華大學創作與英文文學研究所碩士。曾任消基會《消費者報導》雜誌總編輯、《自由時報》副刊副主編等,現為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兼任講師。曾獲第一屆客家桐花文學獎優等獎、吳濁流文學獎小說類正獎。著作有,報導文學《人生金言──一百位名人心影錄》、《他們如何功》、《傑出女性宗教觀》;散文《第四個房間》、《釆釆卷耳》、《野有蔓草》;長篇小說《來去花蓮港》;兒童文學《大野狼阿公》、《要勇敢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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