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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賣場冒險記

2017/09/02 15:00:37 聯合晚報 祁立峰

數大便是醜 圖/葉懿瑩
數大便是醜 圖/葉懿瑩

數大便是醜

我有時會這樣想,若有一天末世到臨——無論病毒蔓衍或喪屍肆虐那種小成本電影特有的劇碼,口燥唇乾最後一個人類、違逆天命而賴以存活的場所,肯定不會是空軍一號、神盾局的緊急避難所,白宮地下足以抵禦核爆的小房間,而是一間大賣場。

其實更年輕時我不知為何有些賣場恐懼症,無論美式法式或台灣連鎖的。除了人潮氛圍與氣味,似乎是那些數大便是醜的爆量到誇張之商品讓我過敏,再加上一排排擾亂方向空間感的巨大貨架,才一踏入賣場就感到輕微的暈眩感,有如靜好行駛於瀨戶內海的高速船,分明同行旅伴都宣稱再平穩不過了,我依舊能感受那波波碎裂震盪而來的微型海浪。

後來約莫是美式賣場進駐台灣的那幾年,分明要收會費,但會員卻等比級數跳增。印象中那些年自己分明還是學生,卻拿了張家庭副卡,裝起模樣開始藉勢藉端約妹約會。起手式大概是無端將話題帶到美式賣場,佯裝隨興隨口問起女孩要不要一起去採買,若還嫌話唬爛之力道未猶,再天花墜墜追加一些關於明星商品,牛肉捲、馬芬蛋糕、松露巧克力或芒果奶酪冰沙的品項型錄。

接著就是逛賣場約會的當天,一期一會般,為了喬扮溫柔暖男格體,預先考量到大批採購與舟車勞頓,我秉持騎士精神開出家裡的車,穩妥妥停進賣場地下室,再理所當然地從推車上將那些其實一般用不太到的,貝果,蛋糕,熟食,或特大號家庭用的物資,帥搞搞從推車上抬下來,不經意露出上臂緊繃的二頭筋肉……

適合戀人的氣質

姑且擱置這一堆往日情懷的爛招教學,無論是賣場或家具店,本質上就有一種適合戀人的氣質。試想,進了家具展示區,L型真皮豪華沙發閃閃熠熠,隔壁的躺椅、茶几、桌燈、懶骨頭,盡是家居溫暖煦煦。正對面就是書桌,書櫃,再高級一點的賣場還給我們預放上幾本只有書殼的原文書。氣質屬性點滿了,就像人文地理學的理論,最微型的家屋,同時也是最浩瀚的宇宙。我們輕易就能和逛賣場伴侶草率擘畫起未來客廳的雛形,坐對韋編的書房一隅,對開落地窗的採光客廳,午後三點的陽光,女孩年輕的臉龐仍有幾顆雀斑或青春痘……

逛完了沙發書櫃,轉身穿廊繞巷,行經幾條走道幾層貨架,各種廚具鍋組近在眼前了,無須做功課,隨口就能跟對方唬掰關於烤箱、水波爐、鑄鐵鍋,甚至關於中島式廚房的漫天大夢。然後是那組專門掛在嬰兒床上旋轉的海豚玩具,學步車,安全座椅,把手繫著彩虹緞帶的兒童腳踏車,兒童用的書桌……一座賣場何止是一座賣場而已,它簡直成了時光機任意門,成了一個社會人出生、戀愛、孕育新生命的應許之地。就像有過瀕死經驗者常說的什麼人生跑馬燈。如果央求更安全一點的體驗,不如就逛一次賣場吧。

當然,這麼說來有點詭異冥契,但我真心喜歡也耽溺一座大賣場,更仰仗它作為療癒地景,就像美國影集男孩在庭園裡的樹屋,或日本國民卡通裡大雄胖虎靜香放學後去的空地作為祕密基地,這真的難以形容。時至社群網路世代,各種人際網絡的擠壓增溫或被厭世的勇氣,就像《海綿寶寶》裡松鼠珊迪的那枚太空人面罩,水壓竄漲,悶嗆致鬱。

當然,躲房間裡啃啃完讀一本小說,塞進一座單身電影院孤獨望著巨大銀幕閃滅,午後駕車對嘴和著廣播裡的九○年代金曲龍虎榜,更宅的可以透過實況線上遊戲廝搏,或以暴易暴上網引戰嗆聲。但我總覺得逛大賣場最實際,那是古典文論說的「物色」。春風春鳥,秋月秋蟬,物色之動,心亦搖焉。當物華麗巨大到某個極限,我們宛如宇宙的棄嬰般在星際漂流,然後世界彷若也跟著一齊劇烈搖晃著。

資本主義巨塔

我不確定時至今日,在眼下這各種娛樂媒介散射,電影得以三維以四維或巨幕投射的視覺淋漓的新時代,是否還有人有如此嗜好——走進一座荒涼(通常是壅塞)的賣場,推車擦踵,人潮匯聚在冷凍庫玻璃門前,一推掀開就是涼爽的冷氣。那極具壓迫感的貨架,簡直猶如雅典的巴特農神殿,旱地拔起、絕地天通,以不思議的挑高往上無限延伸。像佛道教講的求仙或淨土,垂直上升而終臻化境。

這本身太讓人驚豔讚嘆了——竟有一整座以食物,以貨品,以無盡濫費祭獻的物資,像樂高像麥塊般隨手疊層建起的資本主義巨塔。雖然它可能正是某些社會主義流派所預言的末日,但卻又是如此清新親民。

相較於百貨公司的專櫃,那些琳瑯滿目,翼翼悄悄放在加厚防搶玻璃裡的精品,動輒數萬數十萬的名錶,項鍊,墜飾,各種變石為寶的極致工藝,簡直就像拆開了一枚機械錶,戴著放大鏡往內瞧其機芯——陀飛輪、擒縱輪,緊嚴密接排列起來,稍有不慎就弄亂了,弄壞了。

相比之下,大賣場太廉價也太日常了。柴米油鹽、器皿瓢盆、拖鞋皮鞋,西裝褲運動褲甚至枕頭被褥,隨便隨手試躺試枕試穿試吃試用。無須收納無須歸位,隨時放進推車或反過來。那種亂中有序,以亂易整,或許更接近我們的日常生活。那是一種家居的自在,或詭譎感。像佛洛伊德說的「Uncanny」,恐怖的家常感。在低俗恐怖片裡常有的橋段,主人離開豪宅,告誡侍女屋底深處不得打開的祕密房間。侍女終於耐不住好奇枯槁,開了房門,這才發現那間祕密的房間裡之裝置樣貌,與她故鄉老家的房間全然相仿。

太家常了,太熟悉了

如果說百貨公司是陰性或主婦的,那大賣場可能更隸屬於男性(或父權不正確一點所謂的一家之主)。從橫幅加寬給休旅車專用的車位,各種沉重巨量無蠻力就無以推拉的貨箱,縱橫捭闔各式樣重機具,非改車修繕迷用不到改車或室內裝潢物品。因此,逛大賣場通常與逛街完全不同,那是真正的購物。準確的,扣除迷路外絕不至於浪費的精準消費,進了對應的分隔走道,拿了商品就推去結帳櫃台。

我依稀能理解雪拚逛街的樂趣,那純粹將整個黃金而寶貴的時間,當作青春花朵那般虛擲,浪費掉,換來什麼都(不)買的一種想像力大解放。但購物有另外一種抒壓的效果,那些原本在公領域的食物,食材,替換或新購入的器具被搬入了私我空間,最後生根蒂落,而這就是一座賣場最「Uncanny」之所在。

我在大賣場經常有這樣的詭譎感。那些商品,那些需求,那些慾望。太家常了,太熟悉了,就跟自家家裡用完全一模樣。這是當然,全家就是我家,賣場就是貨源。於是乎最後真的難以區辨,究竟是我們在賣場購足了所謂一日一室之所需,或是自己壓根就將身處居所給布置成了一座賣場的模樣?

只是再怎麼朝雲暮雨,將賣場變成一座青春或戀愛的場所地景,作為會員或採購者,終於有隨著賣場一齊衰老的時光。結了婚成了家,終於輪到我去跨過光焰湛湛的藍色大門,理所當然地邁進大賣場,將巧拼地板,冷凍肉類和家庭號餐巾紙撈進手推車。

大學生模樣的情侶檔在推車前卿卿纏纏,一群高中生姊妹淘在熟食試吃區嬉鬧,另一群開趴模樣的花樣男女,在零食啤酒的走道迴廊,來回逡巡,他們驚醒我關於後青春最後的一線逞兇鬥狠,裝腔張致。那些更年輕的會員占領了我們這座抒壓的聖地,好像也只一轉瞬的工夫,卻宛若榨乾一座枯槁盛世之井底的最後水源。

於是一座大賣場再也不是別的,真正地成了一座大賣場。也就在此時,我才驚覺,那些如光如練習曲琴鍵迅捷飛翔般的時間浪費,好像也沒那麼抒壓了的說。

【作者簡介】

祁立峰,1981年生,現任教於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著有長篇小說《臺北逃亡地圖》、散文集《偏安臺北》、《讀古文撞到鄉民》,並曾於《FHM》、中時副刊「三少四壯集」、「Readmoo閱讀最前線」等媒體撰寫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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