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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休息

2017/08/26 14:28:13 聯合晚報 葉國居

葉國居。 圖/葉國居提供
葉國居。 圖/葉國居提供
「我很專心的睡覺了,為什麼肝臟還在發火呀!」我躺在沙發上,拉長嗓子對眾家人說。

「因為爸爸的書房搬得不夠遠。」兒子在玩樂高,又出其不意的應我……

沙發軟綿綿,身子軟趴趴

事非經過不知難,唯有經過生死關後,人生才能恍然大悟。養生,原來也必須經過練習。

兒子念國小一年級時,老師問他,長大後要做什麼?他不假思索,直朗朗告訴老師要當醫師,因為他的爸爸經常躺在沙發上咳聲嘆氣著,看來就快死掉了。這消息傳到我的耳裡時,登時我就沉淪在沙發上。那沙發軟綿綿的,身子軟趴趴的,一個加乘就快沉到海裡。養病期間,我夜晚睡著武裝,用手肘撐住右方的茶几,慎防靈魂暗夜下墜。白天醒著噩夢,意識自己的力氣,一丁點又一丁點的消失。

才三十出頭,got、gpt指數直逼三千,比起正常值超過數十倍。設若這項肝發炎指標,是隨著年齡正成長,我應該很快的就會像一個鞭炮被點燃爆破。就算兒子真的當醫生了,神醫也救不起死人。不過,每當他見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能成寐,在寢室和書房間打旋磨,來回踱,便嚷嚷問道,爸爸怎麼不休息呢?我告訴他說睡不著呀!

「你要練習休息呀!」兒子不假思索應我。

這口吻好熟悉呀!就如同我鎮日反覆對他的叮嚀,鋼琴要練習、英文要練習、寫字要練習。第一次聽到睡覺要練習,出自童言童語,卻拉動我的心弦。

在這之前,我夜不成寐。藝術這件事確實讓人著魔似的,那段日子我沉迷書寫,情深墨濃,一下間來得猛烈、執著、決絕,很難收拾。我知道自己犯下了寐不成寐的錯誤,夜半醒來如廁,卻情不自主先進書房,往寐前書寫的作品一瞧再瞧,頻頻看顧,夜深深不捨離分。我覺得自己睡前是一個努力創作的藝術家,夜半醒來,變成哲學家,如同一條蚯蚓,鑽進一個微潤的土穴,沉浸在一方的孤獨裡。

徘徊在創作與睡覺的起伏裡

一日,清晨對鏡,猛然發現自己臉色泛黃,這種黃色素來得又急又猛,宛若浪濤兜頭捲來,疾疾從我的面容、頸項,向四肢傳染擴張。因為仗恃自己年輕,我鎮靜自若,但當我站在一位老醫師前,他穩紮的滑動滑鼠,盯著電腦螢幕,並不斷告訴我不要緊張,要多多休息,我好像意識到這個醫生背後的潛台詞,應該是說我的病況不輕。這種猛爆性肝炎,除了睡不著的勞累外,竟然不痛不癢,整個看診的過程,我沒有說一句話。天黑下來了,在我的周圍,彷若有一種噬人的無形,眈眈的向我靠攏。

當我了解猛爆性肝炎的患者,離死亡不超過咫尺的那個夜晚,我既不敢當藝術家,也不敢當哲學家。夜半醒來張眼,便再也不敢輕舉妄動,速速回床睡好。不過作品真的像是自己生出的孩子,母子連心,隨時都會有想看的衝動。一段時間過後,我的指數徘徊在二千左右,病情稍有緩和,我的心情漸寬,於是故態復萌,夜半醒來在書房兜留時間又漸漸長了起來,指數又如影隨形的升起。我有一種感覺,自己的肝發炎指標,就在書房和臥室的左右之間,徘徊在創作與睡覺的起起伏伏裡。

肝發炎指標居高不下,醫囑要好好養生。如廁後,書房和臥室之間,距離相等,卻有兩股背道而馳的力量相互拉扯。但說穿了,年輕歲月對於書寫的躊躇滿志,就如同癮君子菸癮纏綿,欲分難捨,想戒難斷。即便那個時候體力不佳,在沙發上坐坐臥臥,讓兒子起了疑竇,但要我終日不書寫,確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一不小心便在書房逗留,渾然忘卻了時間。那段日子,全家人都很厭惡我在書房出現,像是礙著了誰似的。當兒子提出練習休息這句話,我唯一想到的,就是要練習與書房保持一定的距離,才能讓肝好好休息。

為什麼肝臟還在發火

房子正正方方,蝸居城市的鳥籠,狹窄、壅促、壓迫,在沒有距離的小小公寓,更遑論如何保持距離。若將書房上鎖,再把鑰匙交給家人保管,類此自導自演的滑稽劇,似乎又過於粉飾成語中的「無動於衷」,不動凡心難如蜀道上青天。妻子冷語冰人,提議我該搬去深山養生,與世隔絕一段時日再還俗世間,可是我還要工作呀!上班總不能騎乘白鶴來吧!深山太遠太虛無,這種懲罰性的養生,有可能適得其反,讓我憂鬱成疾,兒女善良,皆有異議。最後,兒子天真的說,那就將書房搬出去吧,他認為夜半醒來,爸爸不至於穿著內褲漫遊才是。這個見解讓我怔住片刻,但細細思量,不失為上上之策。這個提議沒人反對,眾喙俱息,書房搬家。

要搬到哪裡才好呢?恰巧在同一社區內,不同棟別,有一同樓層的房子出租,與臥室遙遙相望。一家大小在冷颼颼的冬日,忙著書房搬遷,就定位後接連好幾個夜晚,如廁後仍不由自主的走進書房,冷月透光,發現書桌已經不在了,書房空無一物,黑湫湫、空蕩蕩的,心中驀然湧上一種感慨。不過一陣子後,真的習慣了,人終究會遷就事實,練習適應。如此一來,睡有睡樣,不再中斷。

這招搬遷書房的養生法,十分見效。一個月後我回院複診,got、gpt指標從兩千驟降至一千,自我安慰終於學會了放慢休息,一如兒子在我不斷殷切的叮嚀中,學會諸多聊以慰藉的才藝。歲月如流,一切生活如常,夜晚習慣好好睡覺,晨起早早跑去對樓書房,越起越早。冬去春來,妻子經常醒來後,發現我不在身旁,旋往對樓望去,穿過晦暗的中庭,看見燈火通明。我的肝發炎指標,就這樣持續維持在一千上下,經過一年半載,仍頑強打死不退。每次去看檢查報告,我的心抽成一團。這個期間,我經常蒐羅一些相關的病理常識,知道肝發炎指標長期居高不下,對身體戕害不輕。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這樣的結果不免讓人喪氣。

「我很專心的睡覺了,為什麼肝臟還在發火呀!」我躺在沙發上,拉長嗓子對眾家人說。

沒看見,就沒懸念

「因為爸爸的書房搬得不夠遠。」兒子在玩樂高,又出其不意的應我。

孩童之見讓人又好笑又好氣的。不過書房搬家後,身體確實有所長進,再搬遠一點,身體是否真的又會再好一點?我的養生法,從某一種觀點看來,不是反求諸己,倒像是怨天尤人,像極了客家人俗話說的「毋識字怨爺娘,毋會賺錢怨屋場」,不識字埋怨爹娘,不賺錢抱怨家裡的風水。我的病,牽拖埋怨書房靠太近,是真的這樣嗎?

或許兒子早已意識到一件事,每當他起床後就不見我的身影,而對面樓的書房,隨著時日燈光卻越亮越早。我了解自己是個工作狂,書房距離越近,牽絆越深,休息和工作經常混淆不清,方便和隨便屢屢界線不明。即便第一次書房搬家後,畫了楚河漢界,但是因為河不夠深,心湖三不五時就氾濫,又界線不明確,像是分開了又分不開,斷了線又藕斷絲連。悠悠乎!碌碌乎!什麼時候且慢,什麼時候該停,應該是人生最重要的抉擇。為了斬斷那千絲萬縷的懸念和牽絆,徹底的養生,就讓它眼不見為淨吧,我決定進行書房第二次搬家。

書房新址在離家一公里外的小巷,想念,卻看不見,那位置像是在生命的轉角,我花了一筆費用請了搬家公司,如同剛繳一筆保險費,為自己的健康擔保。起初非常不習慣,但經過練習以後就會慢慢適應了。清晨睜眼,沒看見,就沒懸念。想出門,這一趟路不算近,就索性多睡一會兒再出門吧!到了書房後,總想著來一趟並不容易,就格外認真。創作時埋首創作,回家休息時認真休息,像是一隻蜻蜓在天空上飛飛停停,那是人生更美的翱翔。

我的肝越來越棒,我終於了解,書房越遠越好。

【作者簡介】

葉國居,台灣桃園人,逢甲財研碩士。現任台中市地方稅務局副局長,曾任新竹縣稅捐局局長,文化局副局長。2015台灣文學獎金典獎,2014九歌年度散文獎得主,2013聯合報文學獎散文大獎,金曲獎最佳作詞人入圍。書法典藏台灣美術館,國父紀念館,大墩美展書法部首獎兼大墩獎得主。出版散文集《髻鬃花》、《客家新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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