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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啤酒節

2017/08/19 14:17:04 聯合晚報 陳思宏

八月柏林,劇場關門,音樂廳放暑假,我最愛的日本餐廳、葡萄牙麵包店都在門上貼了「我們放假囉!」告示,夏季電視節目腐餿,所有朋友似乎都出城度假,豔陽下百無聊賴,手上的長篇小說讀不到盡頭,悶在家心慌。幸好,「柏林國際啤酒節」準時登場,用通訊軟體約一約,竟成八人啤酒陣仗,周五夜,買醉抗無聊。

「柏林國際啤酒節」在卡爾.馬克思大道(Karl Marx Allee)封街舉辦,長達2.2公里的「啤酒大道」(Biermeile)上,塞滿世界各國的啤酒商攤位。入夜的啤酒節其實很像台灣夜市,人潮澎湃,樂團嘶吼,吃肉喝酒,庶民極樂。酒客只要購買官方的啤酒杯,便可以優惠價逐攤品嘗各國風味啤酒。「逐攤」真不是誇飾,三天的啤酒節,許多人真的一攤喝過一攤,生命願望難達標,百攤千攤啤酒只是矮門檻,爛人生總有點小成就。

我們八人個性迥異,有人逐攤,有人滴酒不沾,我則是專攻怪異口味。我每年都光顧一家德國櫻桃啤酒,喝完帶一手。接著喝胡椒啤酒、芥末啤酒、開心果啤酒,詭異紛紛下肚,無聊八月突然落英繽紛。今年還有高掛彩虹旗的美國「同志啤酒」,啤酒並不優秀,但攤位上幾位誇張的同志非常搶戲,賣酒抵偏見,酒國在人間,有同就有異,敬包容,吐偏見。

八人失散,我和台灣朋友L決定試試捷克波西米亞啤酒。L領到酒,一轉身,就撞上了舊情人。酒沒灑,L的驚慌卻灑了一地。心中排練過無數次,沒料到現實中的重逢,竟是髮亂衣破,一副八百度醜眼鏡,嘴角有酒沫。舊愛一身光亮,且,身旁有新男孩,也是台灣人。擁抱、寒暄、問好,L丟來求救眼神,我抓住他的肩膀,胡亂開啟話題。新男孩俐落大方,說是我的讀者,想跟我自拍合照。小作家難得遇讀者,立即背叛好友,開心與新男孩自拍,L在一旁臉僵。新男孩接著說要和L合照,L拒絕了。沸騰啤酒節瞬間冰凍,我找了爛藉口道別,牽著L潛入人潮。

我用通訊軟體發出求救訊息,所有人一聽到重逢戲碼,竟瞬間歸隊,猛問細節。我用手機播放重逢歌曲給L聽,想惹他哭。陳奕迅的〈好久不見〉,林憶蓮的〈聽說愛情回來過〉,林慧萍的〈說時依舊〉,王菲的〈約定〉,蘇打綠的〈再遇見〉。老情歌最割人,德國朋友聽不懂,L都會唱。大聲唱到吳青峰寫的「一念之間,想對你傷害我的一切,說聲謝謝」,L終於逼出淚,喝掉兩大杯波西米亞啤酒,對著柏林八月夜空哭喊「謝謝!」

酒添淚,記憶明明清晰,謊稱模糊。L好氣自己,怎麼比不上新男孩,怎麼四旬白髮,怎麼三毛寫的〈說時依舊〉整首歌都會背。新男孩青春閃鑽,身體緊實,一定沒聽過林慧萍,也沒讀過三毛吧?

夜空下,L面前堆滿了朋友買來的酒。酒裡認輸,敬重逢,敬鬆垮的四十歲,敬老去,敬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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