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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球與爬山,當然還有貓

2017/08/19 14:17:05 聯合晚報 李屏瑤

讓身體回到預設值的最好方法,我想還是得好好睡眠。對於以寫字維生的人,這點異常困難。只得不時提醒自己,寫字不要趕盡殺絕,不要逼精神到死巷,儘管會朝最脆弱的地方切下去,也要記得療傷,等待元氣恢復……

來自廚房深處的召喚

有時候就是很想切東西。

通常這是來自廚房深處的召喚,刀與砧板各就各位,獨缺材料。就是想削去什麼、斬斷什麼,無法在抽象的思考中快刀斬亂麻,那斬點具象的總可以吧。多麼希望手即刀,橫空劈開一些什麼,事與願違的時刻,那就手刀去鄰近超市,抓取一台手推車。

這時候煮咖哩最好。洋蔥、馬鈴薯、紅蘿蔔,我想封它們為廚房裡的三寶。假如沒有咖哩塊,無妨,此三寶可以就地輔導轉業成馬鈴薯燉肉。世界讓你發癢,壞天氣讓你發癢,空白的word檔讓你發癢,於是想辦法毀壞一點什麼,然後讓新秩序再度降臨。整鍋的食材滾著傾巢而出的氣勢,即使量沒有抓好,不幸中的大幸是,之後幾天的伙食也都不用擔心了。

因為工作用太多腦,動用太少身體,每天的輸出皆是鍵盤上的來回,書桌前的禪坐練習,感覺必須回到手感。在打字之外,必須用自己的手做一點東西,創造一點可以捉摸,甚至可以輸入身體的存在。那可能是一日三餐,或者各種點心,執行最簡便的,則是咖啡,通常與吐司搭配。盛出一定分量的豆子,握緊手持磨豆機,感覺那一顆顆褐色豆子與刀片的砥礪,感覺它們漸漸陷落成為微縮的流沙,它們在妳手掌心慢慢被碾碎。將磨好的咖啡粉放進濾壓壺,注入熱水,以攪拌勺攪動粉末,一種划行的手勢,接著注入第二次熱水。等待的同時,將奶油塗上烤至微焦的吐司,然後慢慢將壺下壓,掌心下有輕微的壓力在抵抗,就維持那個手感,一路到底。

失誤了也只能拍拍自己

在採買的環節,偶爾看新聞也能帶來新收穫。住家附近沒有傳統市場,常去的連鎖超市,老闆在媒體上發出驚人言論,儘管另一家超市實在不成比例的遠,新聞卻著實增添了步行的誘因。需要採買的時刻,哪怕只是一顆洋蔥,都讓人願意多走十分鐘到另一間賣場,離每日萬步的步行目標又更近了一些。對,我有一個每日萬步的步行目標,達成率大概一週有四天。估算過如果足不出戶,步行量可以不到一千步,說起來很多餘,但每天出門走走的確對健康有益。

今年春天我開始打網球,報名三個月的短期課程,兩個教練帶二十人左右的班級,從最基本的揮拍姿勢教起,步伐,拋球,找到自身跟球的距離感。眾人排成一長列,輪流打回教練餵來的球。新手上路,拍拍都是失誤,失誤了也只能拍拍自己,小跑步回隊伍的末端,等待下一個發球。犯錯有時,失手有時,許多判斷以為十拿九穩,球就是碰上拍框,就是被一陣風吹回了網,就是莫名其妙出了界,天有不測風雲,但沒關係,每一個揮拍,都是另一次的新氣象。在撿球時我偷偷觀察,滾得太遠的球,總有人會去遠方將它撿拾回來,總是有人惦記著那一個遠方的小點。

五月爬山。也不是說沒爬過山,兒時偶爾被大人帶去爬山,因為地緣之故,多半是觀音山,一行人浩浩蕩蕩,驚擾臥觀音的寧靜睡眠,接著旋風似下山,去某間誰找來的名店吃一頓。或者去走陽明山的哪個步道,或者完全失去過程的,我們這群孩子在車上東倒西歪地睡著,被搖醒下車,走一段山裡的小路,夢遊一般。一坐上車又睡了,再張開眼已經是某座土雞城的門口。至今我也想不起來那些店家的名稱,倒是記得內部裝潢,甚至是走去飲料櫃的樓梯。在那樣的歡快明亮日子,家族裡的孩子皆可以放開來喝蘋果西打或是可樂,沒有大人會出言制止。

擅於登山的人,也擅於操縱人心

而今年五月爬的,是自己決定要爬的山。有郊區的山,有城市的山,有充滿石階梯的,無盡轉折的,風勢極大的,路途中有湖的,盡頭有瀑布的。儘管名稱皆為山,內裡成分各異。第一次爬山,邀約的兩個朋友說去七星山吧。他們都是能手,都挑戰過富士山,腳程極快,還可以邊上坡邊談笑。後來我才發現,大抵擅於登山的人,也很擅於操縱人心。離開登山口有段距離,他們才宣布目標是攻頂,無法回頭,那就往前吧。山上風烈,把蘆葦吹成一片刷白的海,迎著強風,的確帶點破浪前進的心情。天氣大好,在拐彎處停靠休憩,往上看是一片蘆葦海,往下望是水泥城景,光線微塵,美好到不需要拍照留存。我的腳程較慢,自己調配零碎的休息,喘氣的時間恰好拿來看風景。登至七星主峰短暫停留,一抵達才感覺體力消耗,立即覺得餓,小口吃掉麵包。回程路上,朋友說下山時背包會變得比較輕。我心想,真是有哲理。對方接著說,因為水都喝完了,食物也吃掉了,然後樂呵呵繼續往下走。

爬過幾次,我自己也歸納出偏好的山。不管什麼山,準備工作倒是差不多,帶上水果跟飲水,早起捏的紫蘇飯糰,小包裝餅乾,有力氣的話,再帶上一保溫壺咖啡。去離開都市遠一點,轉乘公車才能抵達的,會有遠足的心情;我喜歡路途中有瀑布的,沿著水流而下,跟瀑布保持安全距離,將登山鞋乾脆地放在岩石上,讓腳泡在樹蔭下涼涼的水裡,坐在乾燥的石頭上,爽快地吃掉一袋水果;最喜歡則是山裡有湖的,看來神祕寧靜,往湖的深處看,總給人一種掌握誰的祕密樹洞的感覺。

山裡有湖,家裡有貓

山裡有湖大加分,至於家裡,則需有貓。養貓讓人安定。若遇好日,貓鎮日窩在窗邊,提醒人這是個陽光普照的天,若不外出親近自然,至少親近自然光。貓會自行趨向光線,好生計畫翻動的頻率及露出的面積,將自身曬得鬆暖。雨天,貓便酣睡整日,我曾看過貓睡在窗邊,被突如其來的雨滴噴濺的表情,然後貓又平靜下來,找個舒服的角落睡去。比起人之容易受氣候影響心情跟計畫,貓是不跟天氣過不去的,這股順勢而行的自在,很值得人類學習。

夜裡的貓在客廳或廚房輕手輕腳地走動,偶爾發出聲響,試想像人在凌晨聽見此等聲響的反應,起先會勾起巨量的鬼片畫面或是某一集畫面清晰的《玫瑰之夜》,但幸好有貓,貓是鎮壓之物,壓住夜裡種種的聯想跟心慌意亂,那是虛擬的恐懼,即便恐懼落實,有飛天蟑螂拔山倒樹而來,也有飛天的貓替人類擋著。最實際的層面是,養貓讓人循序漸進地改善脾氣,人力有未逮,屋裡的小獸不受控制,意外有時,打破喜愛的杯具之悲劇有時,事情已然發生,就心平氣和接受,進而理解這世界也許有其運轉的道理。

而讓身體回到預設值的最好方法,我想還是得好好睡眠。對於以寫字維生的人,這點異常困難。只得不時提醒自己,寫字不要趕盡殺絕,不要逼精神到死巷,儘管會朝最脆弱的地方切下去,也要記得療傷,等待元氣恢復。練習留一點稿子的尾巴,像在下一個轉角留一隻貓,足以讓隔天的你追上去,接著寫一段故事。

【作者簡介】

李屏瑤。1984年生,台北蘆洲人,文字工作者。

中山女高、台大中文系畢業。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碩士。

2016年出版首部小說《向光植物》。

2017年出版劇本《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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