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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爾特島

2017/07/29 14:32:45 聯合晚報 陳思宏/文

敘爾特島。 陳思宏/攝影
敘爾特島。 陳思宏/攝影
今年有兩位德國朋友過世,一位是神經外科醫生,腦瘤,享年四十五;一位是律師,血癌,享年四十六。兩位亡友父母都健在,喪禮上讀祭文,不准哭,醫生朋友的父親說了好幾次,不准哭,孩子一生歡笑,送別時刻,哭聲不該蓋過笑聲。

沒哭聲的喪禮反而更沉重,心室生出鐘乳石,憋悶刺痛。婚禮放煙火,賓客們不斷拍照上傳打卡,直播喜悅。喪禮奏安魂,大家手機收好,身體收斂,莊嚴哀悼。社群網路的魅力在於釋放情感,喜事如彩屑噴灑,恨不得舉世皆知。死亡重如鉛球,我把手機關了,不敢把沉重擲向網路。

東西德對峙年代,醫生朋友與父親逃離共產東德,潛逃至自由西德,柏林圍牆倒了之後,母子才重逢。醫生朋友的母親個性晴朗,鐵幕年代曾被祕密警察迫害,總是笑著說監獄殘酷往事,以最輕,抵抗最重。兒子早逝在她的晴朗天空潑墨,陪兒子化療手術,三個月瘦了二十公斤。喪禮送客,我注意到,前夫握緊她的手。醫生朋友生前跟我說過,柏林圍牆倒了多久,父母就吵了多久。

柏林同志平權街頭抗議,我最後一次見到醫生朋友。他當時已病重,依然吶喊,歌聲極糟,上台歡唱。他前男友是保守政黨的議員,私下愛男人,上台罵同志,虛偽是最有效的策略,選民無悔圈選。他過世後兩個月,德國國會終於通過婚姻平權。我和幾位朋友選了晴朗周日,在他墳前朗讀新聞,Ehe für Alle,婚姻平權,你歌聲實在太難聽,這世界聽到了。

律師朋友家世顯赫,父親是中東富豪,母親是德國望族,喪禮選在敘爾特島(Sylt),所有參加的親友都收到火車票,及島上住宿。敘爾特島位於德國北海,豪宅林立,是許多政商名流的度假勝地。進入敘爾特島必須搭乘火車,通過海上的興登堡堤道(Hindenburgdamm)才能入島。此堤道只容許火車通過,就算開車,也必須把車輛開上火車停放,人留在車上,隨列車穿越北海。律師朋友父母在島上有豪華度假別墅,全家在此度過許多美麗的夏日。死亡逼近,他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所有朋友:「請不要來醫院,我不喜歡這裡。我們敘爾特島見。」

律師朋友高大俊美,據幾位前女友說,是完美的男友,但自由不羈,拒婚。難民湧入德國,他和我一起去當志工,搬運物資,教小朋友德文。他在火車上遇見種族歧視者,對著他的中東面孔罵:「難民滾出去!」他沒動怒,只是背誦歌德,引述康德,法學博士德文優雅,對方呆滯,小學生遇校長,髒話吞肚。

喪禮隔天,我和朋友租了單車,環敘爾特島。途中遇大雨,冷雨刺膚。我們決定不躲雨,任大雨擊打身體。島上景觀冷調,草木棕黃,紫花點綴,石楠荒原的生態頗有禪意,遠看枯寂無彩,其實生機盎然。北方天空上演莎士比亞,冰冷海浪不斷對著岸上甩巴掌。我們全身濕透,抵達島嶼最北端,點了一大桌當地海鮮,身體裡上映《海底總動員》。開香檳,敬不在的律師朋友,還有他滿口的康德。

雨滌淨,眼澄明,削去心中鐘乳石。

生與死,似有新體會。壞天氣,就是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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