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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刻開始,到現在

2017/07/29 14:32:46 聯合晚報 王蘭芬

妳慘了妳快變成男人婆了 圖/九子
妳慘了妳快變成男人婆了 圖/九子

妳慘了妳快變成男人婆了

國小國中升旗,大太陽底下背手站立,司令台上的人滔滔不絕。熱汗從頭髮間冒出濡濕帽子,還癢癢一路穿過臉頰流向下巴。這時直挺挺的隊伍裡,總會突然這裡、突然那裡的有人砰砰砰地像密密長好的稻穀間被丟進大石頭那樣,一一昏倒在地,頓時群眾間凹出個大洞來。

大家手忙腳亂,有的拖有的扛,眾目睽睽下前進保健室。

一想到陰涼的白色系保健室,有乾淨床單跟吹出舒爽清風的吊扇,我就好想昏倒。

試著緊閉眼皮,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還屏住呼吸,全身用力僵硬。仍然昏不倒。

我就是那樣昏不倒的健康(跟開朗的)小孩。

小學四年級開始參加田徑校隊、手球校隊。放學後覺得這樣結束一天有點不過癮,直接走去操場跑十圈二十圈。每天都是曬得黑咚咚運動得滿身汗臭回家,我媽一面洗我的衣服一面念:「妳慘了妳快變成男人婆了。以後誰敢娶妳!」

如此健康得沒心沒肺的我,是在大學畢業考進報社工作後,人生才第一次感受到「壓力」這種東西的存在。

壓力不是從專業裡出現的。不是我不會採訪,稿子寫得不好,或是新聞靈敏度不夠。相反的,這幾項我都表現得超棒(老王賣瓜喔耶)。

說起來,我也不是沒承受過沉重事情的人。也曾經很遜地考不上大學啊,還有悲慘地被初戀情人拋棄之類的。但當時,所感受到的,(只不過)是很深很深很深的傷心,多跑幾圈操場後,就又是一尾(可能會嫁不出去的)活龍。

當時我在報社所感受到的壓力,來源是幾個人(其實大部分人都是好人吶)所造成,某種抽象的,看不見也聞不到,毒氣般的東西。

就算這麼多年後說「啊,現在妳可以盡情說出來了」,我仍是張口結舌沒有足夠適當的語言可以表達。

怎麼了?你還好吧?還好嗎?

有個目連救母的佛教故事。目連出家後努力修行,修得六種神通後,想探視已過世的父母。運用天眼觀看八大地獄,裡面有人不斷互相砍殺,卻又不斷死而復生周而復始(好像喪屍電影喔)。充滿了兇惡的吶喊、血流滿地、痛苦哀號。

剛剛從單純的學校出來,一腳踏進(超級)現實社會的我,就像突然有了陰陽眼那樣,「親炙」了人間的欺騙、惡意、殘酷。可以說跟目連窺見地獄的瞬間,所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衝擊力道也差不多了啊。

再怎麼有才華,再怎麼努力,再怎麼溫良恭儉讓(以上皆是從小家裡諄諄教誨),也得不到任何哪怕是一絲絲接近肯定的東西。因為從頭到尾,當時我所處的工作環境所面對的主管,他們追求的就不是跟真善美有任何關係的境界。

這樣每天每天不知不覺在身體裡堆疊壓力的情況下,事情就發生在某天我進報社後,坐在位子上講電話時。

電話裡向來守口如瓶的採訪對象竟然透露了一個獨家新聞,我驚喜地叫出聲音。接著突然大咳起來,咳到完全沒辦法說話,只聽見電話那頭的聲音再三問:「怎麼了?你還好吧?還好嗎?」

我發不出聲音,只能衝出去倒水喝。好不容易不咳了,卻發現我不管再怎麼深呼吸都吸不到氣。

「我吸不到氣。」

我跟同事說。

同事站起來衝到辦公室邊緣,劈哩啪啦把窗戶一個個推開。台北市傍晚的風發出呼呼的聲音湧進。

「快點來這邊呼吸新鮮空氣,辦公室太悶了!」

我站在窗戶前像離水的魚那樣喘著,覺得四周的一切越來越模糊,光線跟聲音都稍微有點扭曲了似的。有人喊著「那個誰,快帶她去醫院!」許多張臉孔帶著奇異的表情從眼前晃過,七嘴八舌。

就在那個瞬間,電光火石般我第一次發現:「啊,原來人並不會一輩子都健康快樂呢!」

好像生了一種很時髦的病

我被帶到國泰醫院,前往急診的走道上遇到穿著醫師服的人,看見自己的手向他伸出:「我不能呼吸了。」醫生驚訝地看我,往後一指:「急診室在那裡。」然後匆匆走開。

只好繼續蹣跚前進。急診室裡滿滿是人,有躺有坐,連個可問事情的護理師都沒有。

一個醫生匆匆跑過,瞥了我一眼,停下腳步。

「妳怎麼了?」

「我吸不到空氣。」

「喔!」醫生毫不在意輕巧地轉身,四處探看,很快他就找到需要的東西,走過來遞給我:「來,用這個套住口鼻呼吸。」

定睛一看,是個麥當勞紙袋。

啊!我在美國的某部電影裡看過這場景,有人太緊張時,就會對著紙袋呼氣吸氣。於是我就(很戲劇化地)照做了。

一面漸漸覺得太好了一切恢復正常,可以感覺氧氣確實地進入肺部,身體裡細胞們久旱逢甘霖般都在歡呼,一面居然有「我好像生了一種很時髦的病」的無厘頭心情。

當然後來精神官能症的知識越來越普及,就懂得那次不過是常見的「換氣過度症候群」。

但當時就是不普及嘛,於是接下來我每時每刻都恐懼著那個狀態會不會在何時再度突然襲擊我。我開始心悸、胸悶、呼吸不順、莫名其妙有瀕死感、動不動就跑急診室,每天去醫院檢查都找不出身體有任何問題。

直到有一天在書店裡翻一本講精神官能症的書,發現新大陸那樣急切讀著每一種疾病的症狀,終於在其中一項找到最多符合我情況的條目。

賓果!我應該是得了恐慌症啦!

原來是我的心理而不是身體生病了!

幸好以前大學宿舍有個舍友當時已經是個訓練成熟的精神科醫生,(而我也在職場上被訓練出需要去找他看診的成熟精神官能症)兩人診間相見真是不勝唏噓。

舍友開給我專門治療恐慌症的藥,並用他大學時代大家看慣了的敦厚誠懇表情說:「吃了這個藥妳會覺得舒服很多。」多虧他一直以來給人的熟悉感和安全感,我鼓起勇氣吃了第一顆。然後幾分鐘內,馬上心臟不亂跳,呼吸平順,肌肉放鬆,世界平靜了。

九個提醒

從那年在報社第一次發作到現在,我已經跟這個緊張的部分自我共處快二十年。

我學會了:

1.一定會好起來。(就算不可能一輩子都健康快樂,但健康快樂每次都一定會再回來。)

2.最壞最慌的情況頂多十分鐘就會過去。

3.如果很影響生活,治療恐慌症的西藥非常有效。

4.西藥是救急的,平常保養的話,中醫師朋友推薦我去中藥行買中藥材煮「甘麥大棗湯」,用少少材料每天煮上一大壺當茶水喝,我覺得效果超好。

5.儘量每天都能有一個小時以上會出汗的運動。試過之後發現,太極拳、太極導引、快走、慢跑都能立竿見影。學會享受運動帶來的短暫身體折磨,那痛痛的感覺很奇妙的能讓心情抒解開來。

6.泡溫泉、按摩、針灸都能讓我瞬間放鬆。

7.適度忙碌的生活能帶來充實感,少掉很多胡思亂想的機會。

8.盡可能地對別人好。雖然世界上有挺多壞人,但我對愈多人微笑,總是能夠得到愈多人的笑臉回報。每天都能看到笑臉的人,很幸福。

9.提醒自己微笑(臉部肌肉會放鬆),正常呼吸(不要一緊張激動就憋氣),動動肩膀(你會發現人們無意識中常會緊繃住兩個肩膀),眨眼睛(長時間盯著電腦手機會忘記眨眼睛,眼睛會乾澀模糊)。突然間的焦慮造成的心悸,可以冷水洗臉、按壓眼球、短暫按住單側脖子動脈來緩解。

我已經這樣身體心理帶著輕微的(真的很輕微)緊張感好久好久啦。

它奇妙地居然有種提醒作用,讓我保持健康的生活習慣(但還是有開心大吃垃圾食物的心靈健康時間),檢視情緒的波動,每分每秒都覺得「啊,現在都沒有緊張耶怎麼那麼棒」,如此滿足地過著每一天。

從那一刻開始,到現在,說實話我過得比以前好喔。

【作者簡介】

王蘭芬,畢業於東吳大學英文系,曾就讀北京大學當代文學研究所。當過十幾年報社記者,為了自己帶小孩辭去工作至今,現為寫作者和家庭主婦。

出版過長篇小說《圖書館的女孩》、《寂寞殺死一頭恐龍》、《影劇小記者的祕密日記》,短篇小說集《夏天與甲蟲的故事》、《旋轉木馬嘩啦啦啦》。

喜歡簡單且打動人心的文字風格,最好還能有點好笑。

【延伸閱讀】

克萊兒.維克斯《幸福就在轉念後:啟動焦慮症的自我療癒》(久石文化出版)

艾倫.法蘭西斯《救救正常人:失控的精神醫學》(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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