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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專業駕訓班

2017/06/17 14:12:45 聯合晚報 胡靖

四個輪子,有各自的意志 圖/九子
四個輪子,有各自的意志 圖/九子

四個輪子,有各自的意志

多年前受朋友之邀,一同去車廠看車,我對選車雖然毫無興趣,仍事先做足了功課,一到現場便裝模作樣地問遍了引擎型式、變速系統、馬力、排氣量,和業務員對答如流,宛如專業顧問。東挑西揀了好一陣子,販售員忽然支開我問道:「這裡有款車很適合你,來試開看看吧?」我心一驚,暗想他難道發現我不會駕車,才說此話來牽制?眼見他拿出鑰匙,打開車門,我顧不得朋友情義,謊稱家裡有事,立即攔了一輛公車逃離。

或許是內心始終懷揣著那一份缺憾,不久後便和朋友一起報名了駕訓班。上課首日,我蓄勢待發地上車,看教練示範基本的前進後退與轉彎,一邊看,一邊暗想著不會騎腳踏車、機車的我,注定是要開車的吧。

教練帶著我繞行一陣子,確認沒有疑問,便下車離去,我信心滿滿登基駕駛位,調整好椅子安全帶,環顧一圈練車廠,心裡得意想著:這麼豆大點的地方,還能開去哪裡?

誰知起步不到一百公尺,便領略這丁大點的地方,毫無我的容身之處。先是暴衝撞倒路邊盆栽,再來一路衝上水泥台階,動彈不得。第一時間我居然趕緊將窗戶關起,自以為無人發現,然而教練已經注意到遠方巨響,嚷嚷著跑來,神色驚駭地頻問「車子怎麼爬上去的?」這不是明知故問嗎?足一踩,輪一蹬,很輕易就翻上去了。我滿腹委屈,只能下車喊冤。四個輪子,有各自的意志,一個新手憑什麼讓它們信服?萬分羞愧地站在車旁,我想像起往後練車與闖禍的景況,不禁心酸起來。

隔日練習時我故作忙碌,其實只在原地前進後退或偷閒喝水,唯恐一莽進便再有物品應聲而倒。他者避開的塞車路段,我偏專程前往,隱身於車群中使人安心,一如幼獸藏匿草叢,躲避探及的目光。 徐徐繞行了數圈,漸明白是我低估了這個空間的狡猾。它貌似方整周到,卻剪接了最曲折的險路要害,走著走著,一台車輕易就墜入低谷,你害怕擔憂什麼,它便往那兒輾去,愈想逃離,輪子便愈是拖泥帶水。時不時油門一踩,整台車就飆上分隔島,倒退呢,又碰倒水泥樁。方向盤怎麼轉到底了?是爬坡太吃力讓車子忽然熄火嗎?分明是平坦的道路,怎麼輪到我經過時便生了個崁?種種狀況讓我想起電影《金龜車賀比》裡頭,那輛有著思考能力的白色金龜車,若我的車具有思想,此時它該會說什麼呢?

「遇上你,只能算我倒楣。」

「夢醒發現,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

告訴你一個妙方吧!

對於臉皮薄的人而言,最讓人驚心的是駕訓場裡的警鈴。地雷般的警鈴夾道而生,規範行車的角度、方向,一旦車輪偏移主道,壓上電線,便鈴聲大作。道路邊的鳴聲並非只有自身能聽見,而是移到市集裡也能傲視群雄的聲帶,聲音響起來,再厚的臉皮也能丟盡。我壓線的頻率,大約像是車尾別上一枚警鈴開關,每每發動不久後便沿街喚醒疾疾的尖鳴,拖著尾音,一路沸騰著去。

渾渾噩噩練習數周,教練終於看不下去,決定將急症學員們集合起來,隔離去旁邊一對一教學,以減少駕訓場的耗損。我每日一發動車子,教練便跟著上車,待在副駕駛座曉以大義,口沫橫飛地說著自己的獨門心法。這些見解乍聽穩當,但仔細一想,便知道個個都不是切實的方法,有些甚至連偏方、伎倆也稱不上。某日上課,他再次煞有其事地說了,「告訴你一個妙方吧!只要計算自己心臟與目標物的角度,再利用擋風玻璃左側去對準車道上的線,包準你改天開在快車道也沒有問題。」

天啊,我聽完兩眼發直,寧願沒有聽見。這不怎麼樣的方法,是想讓我加速自生自滅嗎?

轉彎要有侵略性

教練拗不過我的廝纏,終於訥訥拋下最後一種不那麼機巧的做法。他誦經般地念了一串口訣,約略是「方向盤右打一圈半,左打一圈,看到水泥樁轉半圈」的造樣照句,我半信半疑地找出紙筆謄下來,抄著、抄著,旋即茅塞頓開,明白口訣與駕訓場裡的水泥樁相輔相成,過去被我破壞移位的物件,是布陣在教練場各處,用以幫助新手的輔助工具。恍然大悟後,我將小抄貼在儀表板附近,傻呼呼碎念著口訣轉方向盤、打倒車檔,一連串動作組合起來顯得更加愚昧,但沒想到這樣的方式竟然奏效了!

眼見駕車技術稍有起色,我立即向家人借車,在鄉間空地練習。請來熟悉駕車的朋友坐一旁指導,繞了幾圈後,她幽幽地說:「我好像暈車了。沒搭過你的車,還真不知道坐公車是這麼的舒服。」到了隔日練習時間,她抵死不上車,只願意待在遠處戲謔地看著,不時出聲指點:「轉彎要有侵略性啊!」

我在空地一圈又一圈地繞著,車上的行車記錄器迴圈般地拍下了四方的光景–—發懶的野貓、曝乾的菜脯、拍鬆的棉被,無比寂靜地在暖陽裡攤曬,當光影移位,三者各自摺疊翻面,繼續在日光裡打盹。過了幾刻鐘,會有孩童三三兩兩背著書包經過,他們打鬧吵雜,在記錄器裡卻宛如默劇。幾對男女迎面走來,並著肩,眼角堆滿蜜意,無有人留意空地上緩行的車輛。再晚一些,街燈一盞一盞亮起,貓咪拱背舒展,悄悄地消失在細巷盡頭,空中一群飛鳥經過,抹去最後的薄陽,是天黑時候了。

坐在車裡,彷彿自行砌了一個空間包裹著,日曬雨淋被隔絕於外,感官因而鈍化,然而操作幾個物件便能輕易的移動,與另一陌生地連結。後來我拿起行車記錄檔案看了又看,驚奇於機器錄下如此多毫無印象的畫面,裡頭的我隱遁著,卻記錄下許多他者,也許包含著最好的時刻,或垂敗的時光。曾經靠近的景物,後來看著卻有遠大的距離,被一層一層削減,那樣的恍惚像極了《計程人生》裡,車上的攝像機與行車紀錄器所構築出的片段,行人來去,主角隔著擋風玻璃看,許多好與壞的時日就這樣交錯而過,觀看者明明身歷其中,感官卻只拿取一小段切片。

終於開出駕訓場

兩周後,終於開出駕訓場與空地,走了一次郊外的路。比起原地迴轉,開上道路多了四周的壓力,溪水似的車流將我們推進,沒有停步的餘地。後來回想起證照考試,我腦中常是一片空白,能想及最遠之處,便是道路駕駛的那一日。

上路時候,已經是風起晴暖,雲朵分明的初秋,我們一行四人繞過市區道路,向竹圍漁港去。或許是初次上路,顧及之事太多,車子始終沉甸甸落後在車群末。停了幾個紅綠燈,踩了幾次剎車,教練伸長手,在一片驚叫聲中指路。輪到我駕駛時,同行的車早不見蹤影,一整條道路乾淨而空曠,只有篩落的路樹光影,熨貼在方向盤與指頭上。我將窗戶開啟一道隙縫,抓緊這個安心的空檔出發。

開著開著,不知過了多久,彷彿終於被道路之神應許,我的急切、窒悶隨著海風灌滿車子而消散,被路的彼端接應著,穿過建築,穿過人群,穿過行道樹,無畏而筆直地向海岸奔馳。身後街景如漿一般地軟化模糊,前方海景卻清晰無比,兩樣質地密合交融在窗玻璃上,倏地沖刷而去。我雖無法仔細觀望,卻也記起了奔騰時飛快揚起的風,與兩道浮光掠影。

抵達海港時,我忍不住忘情地問教練,再多開一小段路吧?日午的駕駛座已滿是暖陽與海風,小小的一方凹褶明晰清朗,怎麼看,都不像夏日乏味練車、意志殘破的承受處,讓人幾乎要遺忘這一份豐足是牽連著辛苦而來。即使歸返後,我仍在心裡一次次回顧那片刻的喜悅,然而當旁人問起,第一次開上道路是什麼感覺呢?卻又支支吾吾,不知道這樣的心情該如何訴說。

【作者簡介】

胡靖,桃園人,現職編輯,曾獲桐花文學獎、懷恩文學獎、中興湖文學獎等。

喜歡搭乘大眾運輸到陌生地晃蕩、在小巷間遊走,可惜天生方向感差,一轉身便不知此路為何路,易於被手機導航欺騙,只能四處尋人求助。

近期著迷於夜晚散步,及瑜伽課的樹式、大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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