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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雪的日常

2017/06/10 16:00:30 聯合晚報 劉叔慧

「初雪之時,一定要回應我的召喚,前來相會……」

──《孤單又燦爛的神──鬼怪》

紛紛而茂盛的細雪無聲飄落

這是為了孩子的初雪之旅。安排在日本東北的盛雪時節。

沒料到才飛離陰霾濕冷的台北,卻穿入晴明朗淨的東京,飛抵成田機場時竟難得出了太陽,新幹線車站冷風雖凜,可是晴陽裡的冷少了幾分刻骨。我看著孩子們的臉從晴轉陰──「不是來看雪嗎?根本沒有!還出了太陽。」孩子嘟著嘴抱怨,車廂窗玻璃的倒影是兩張不悅而失望的臉蛋。

上越新幹線七十分鐘,那是距離東京都最方便的雪國。穿過長長的隧道,一切如同川端康成所描述,彷彿穿行的不是普通隧道,而是一個任意門,隧道盡頭不是光亮,而是雪。

紛紛而茂盛的細雪無聲飄落,似雨似霧,暮色已合的越後湯澤站,靜靜小小。雪落之時並不冷,而我們呆立無聲,連孩子們由陰轉晴,被雪發動的歡笑聲,都像是切入靜音,熱烈而無聲,壓縮後的沉靜,一塊結晶的歡愉。

明明只是一種從雲中降落的結晶狀固體冰,卻承載了最大能量的文學隱喻。記得自己也曾多麼嚮往雪,第一次看到雪也是在日本的北陸,那時妹妹在大阪念短大,三姊妹第一次沒有在家過農曆年,相約在北國,從大阪一路往北,當時尚無北陸新幹線,頗費了點周折,大阪、京都,金澤,角館。

住在兼六園附近的一個民宿,民宿主人是位獨居的婦人,孩子大了皆已離家,她守在家中兼營民宿,待我們如同久別返家的女兒,從滿覆霜雪的兼六園漫步歸來,她為我們煮了熱騰騰的紅豆湯,糯膩可口的紅豆裡浮沉著一小塊雪白的烤年糕,從此白玉紅豆湯成為心頭好,記住的不止那份甜,還有民宿主人暖和如母親的親切照拂。

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冬天

那時多年輕,旅行是為了獵奇,普通生活的逃逸路線,他方陌生人異國情調,怎麼遠怎麼好。長於四季不分明的海島台灣,雪成了一種夢幻的奇景,不存在於日常,那是一種需要獵取的特殊經驗。以至於多年後,在芝加哥暫居一年,湖區森冷如刀的酷雪,一年有半年是冬天的芝加哥,狠狠的教訓我雪天的日常,公車亭積雪盈尺,每一步都是吞沒腳踝的深刻,步行艱難。融雪時更難受,濕滑髒膩,是來不及著妝的素顏老婦,時時狼狽。

那時的生命情狀似乎也是如此啊,糾結在一個如今想來十分清晰而當時如同大雪覆身無可理解的尷尬情境。從住處到上語言課的羅耶拉大學搭公車大約十分鐘,公車裡的乘客,各種膚色各種狀態的人類,窗外的街道雪景,獨自的我,那時英文還是外星語,不敢亂搭公車,怕迷路了連問路也不會,經常連大樓門口警衛普通的寒暄問候都應答結巴,徹底的異鄉人。愛情也是逾淮而枳,原以為確鑿無誤的情感,卻要到了許多年後才明白,沒有誰做錯什麼,那個人,只是無法坦然接受自己真實的性向和盼望。

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冬天,芝加哥一年,足以令人患上「嚴冬冷漠症」,對雪產生強大的抗體。

時隔十餘年,光陰似箭,穿心相思,開始想念令人目盲的雪景,絕對的白像是過度曝光的照片,極不真實。活在真實生活的這一頭,總是想望某一種不真實的幻影,讀書,看劇,所有的虛構都在補償/消耗真實生活的空乏。即使是一個感到幸福的母親,也經常在普通的日常裡疲倦,憂傷。

媽媽的初雪,暮年才翩然飄落

孩子們在白茫茫的停車場打雪仗,迫不及待的撲身向雪,住宿的旅館靜立在車站前方,低矮燈籠螢火微溫,木門無聲,鞋榻乾淨,迎客的小廳有北陸傳統的圍爐,沒有生火,卻滿室溫馨。即使是克制不住動靜的小獸們,也意外的安靜了,空氣裡瀰漫著乾燥的暖香,外間雪落無聲,我們好似躲在一個焚著火爐的洞穴中,母子相依。孩子們的願望實現了,母親的願望也實現了──老人家總說別帶著幼齡孩子出遠門,「他們什麼都不會記住,浪費錢。」

母親一生勞碌,五歲就要幫忙外婆操持家務,那時的平房灶間都在外面,常得一早摸黑出去燒柴生火,才能來得及做早飯。膽子小,抖抖索索的小女孩邊怕邊幹活,作為長女,她的童年就是像個小母親燒飯做菜照顧底下四個弟妹,沒有上過學,不識字──她的世界那麼小又那麼逼仄,像那個漆黑的灶間,獨自撐持那時的家及後來的家。

直到我們成年自立,旅行過許多地方,那個幼齡堅毅的小女孩仍固守在她那小小的意念中的灶間,不離不棄。七年前,媽媽偶提到此生沒有看過下雪,仔細較量各式旅行團,擇定一個加拿大的行程,父母兩人出國旅行──遙遠的霜雪大地,拍回來的照片裡媽媽團團笑著,毛領大衣簇著她圓圓淡妝的臉,笑得像個小女孩。和爸爸在雪地裡小心翼翼的走。問她冷嗎?她淡定答,不冷,哪裡會冷,但是真漂亮……

那是媽媽的初雪,暮年才翩然飄落。每個家庭都有類似的幸福外貌,各色不同的曲折悲喜,那些不可細觀的裂縫和破口,被親情的繩索牢牢綁縛,有時滲漏出金光流彩,有時亦有膿汁血淚。然而我們終究有美好的回憶。

我會記得,有雪的日常

越後湯澤的小旅館裡,榻榻米和式房,一張圓形大暖桌,孩子們沒見識過這等好物,台灣的氣候實在也冷不到這步田地,一家人團坐在暖桌旁,窗外雪還在下著,房裡掛流的湯池,汨汨的流淌極冷和極熱衝撞出的平靜煙霧。孩子們拿色筆描畫著所見景物,十歲的小摩癡癡的問我,可不可以永遠住在這裡。

我在小摩此時的年紀,爸媽每年暑假會安排南下旅遊,一家人坐火車到南部,然後包車遊景點,一家六口擠一台計程車,饒是四個小孩兒,也很緊迫,媽媽總要先好意跟司機大叔商量,好不好讓我們擠一擠。春秋閣,澄清湖,關仔嶺……好多地方反而長大後再也不曾去,一切停格在幼時的記憶。有一回投宿在高雄車站附近的「皇都飯店」,現下想來也就是一家極普通的站前旅館,但畢竟是第一次投宿飯店,我們進到房裡,看到大彈簧床和有浴缸的浴室,四個孩子全瘋了,躍上大床奮力的又跳又笑,我由衷的對爸媽說,天哪,這一定是全世界最豪華的地方了!

人到中年,才了解時光倉促難以預料,很多去過的地方永遠不會再去,很多以為還有時間追求的事物,永遠被遺忘。那些能夠被記取的瞬間多麼珍稀可愛,此時此刻。

是啊,孩子們這麼小,這些繁花過眼的風景,微小平常的喜悅,也許不會記住,可是我會,我會牢牢記住。日後他們會看遍五湖四海,他們會走得比我更遠,但我會記住他們初次看到雪的歡顏激動,被冰雪凍得通紅的雙頰,捏的第一個不成形的小雪人,在滑雪場的風雪中滑倒又站起的可愛模樣。

我會記得,有雪的日常,有雪的旅程。

【作者簡介】

劉叔慧,曾寫詩、小說,出過幾本書。近十年從事出版、推廣武俠,主辦「溫世仁武俠小說百萬大獎」、監製兩部武俠史的紀錄片。

曾任明日工作室總編輯、日初出版社總編輯,現為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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