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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生活

2017/05/20 14:20:45 聯合晚報 凌明玉

好想邀請牠來我們家

小孩還是嬰兒的時候,有天下午我正在陽台晾衣,每件小衣裳飄著長長繫帶,彷彿白粉蝶棲在竹竿上。此時,更輕的聲音接近,回首瞥見老公寓附近常見的灰色小虎斑敏捷攀上鄰居鐵窗,忽地,牠停下腳步,站在鐵窗的葫蘆窗花邊沿凝視著我。

貓咪優雅的,站在寬僅兩指的鐵葫蘆窗底部,收攏好筆直前腳,歪頭在想什麼呢。

隔著一堵矮牆,以及我家那片飾有藤蔓的柵欄鐵窗,牠沒有進來的意思,視線輕輕穿越我,投向牆邊的兩盆薄荷草。一會兒,又望向我,下意識興奮朝牠招手。牠低頭,招財貓那樣微微舉起左手,緩慢的,舔爪子抹臉。

好想邀請牠來我們家……天真的想法讓我著實有點慌,忘了晾衣忘了時間,我和牠隔著一大塊空白,牠在想什麼?或是牠沒想什麼,只是感受到眼前這人的友善,願意為我停留片刻。

像是聽見我心底的聲音,牠緩緩的眨了左眼,那是我初次感受到貓咪的心意,也確認自己有多麼喜歡這來去無蹤的小傢伙。

尚未結婚時就和男友宣示過:「以後,要在家裡養隻貓才行。」他滿口答應,自信的聲調,像是去蘭嶼海邊那年,我拉著他蹲下來,觀看一顆豆沙色的圓石,我說,每年都要來這麼美的沙灘撿石頭噢,他也是自信滿滿應允。

故事的發展是之後每一年,不論是貓咪或海邊的石頭,我和他都遺忘曾有的允諾,像是蒸發在沙灘上的字跡,什麼都不算數。

甚至,每年同時遺忘結婚紀念日,十年過去,我們專心養育兩個孩子,在行事曆的格子寫上她們的生日開學日家長日,將生活縫隙填滿所有注視,允諾的日子只為她們產生意義。

他挑剔的可是無辜可愛的小傢伙哪

直到我們搬到距離公婆家不遠的社區大樓,擁有自己的空間,女兒的氣喘也不再發作,我決心從貓口眾多的朋友家領養白貓球咪。

不宣而行之舉,引來夫妻罕見的冗長沉默,一連幾天,他寫了幾封mail和我溝通,貓的氣味貓的行為貓會影響女兒作息,好像我帶回的是私生子,破壞了一個家的倫理道德和秩序。

他挑剔的可是無辜可愛的小傢伙哪。

我想起久遠的承諾,記得還慎重其事寫在紙上請他簽名認證,即使筆記本早已成為女兒的塗鴉本,塗不掉的是存在時光隧道裡的海浪和石頭。他也知道女人一旦變心,像是水潑落地難收回,妻女聯手叛變,他冷硬言語也只好化冰成水,偶爾輕輕點撥小貓鼻頭,小貓也知人知面知心,總是窩在他臂彎一起睡著。能相擁而眠而不背棄對方,也算是過了入籍這關,小貓從此在我們家擁有堅固地位。

村上春樹在《發條鳥年代記——第一部鵲賊篇》提到:「我從以前就一直喜歡貓……不過貓有貓的生活方式。貓絕對不是愚笨的生物。貓如果不見了,那是因為貓想要到什麼地方去了。」

每天,我從筆電前離開,也會下意識逡巡家中三貓,有一隻不見蹤影,總會非常擔心。雖然知曉貓貓們一定躲在某個安全角落,甜甜的睡,或賊賊的幹壞事,但一定要全都點名無誤才能安下惶惶的心,再走回筆電,敲幾行不知所云的句子,順便讚嘆貓這軟綿綿的生物收服了人類的奴性。

膽子大概只有灰塵那麼小

發條鳥的小說開頭,失業的主角,辭掉法律事務所的工作,情願每天做好所有家事,也不想勉強自己去上班。後來妻子拜託他去附近找失蹤的貓,他將這請託當成日常最重要的事進行,因為妻子說過,「這隻貓對我們是非常重要的存在,那隻是我們結婚第二周,兩個人發現的貓噢。你記得嗎?撿到那隻貓的時候的事。」

我想,小說中的妻子一定默默將撿到貓的日子,視為情感重生之日。那個最重要的存在不言而喻,是借以聯繫兩人情感的象徵,貓,是一個溫暖的指涉。

貓的忽然神隱,總會讓我想到害羞的三花貓小花花,我常在家中翻箱倒櫃找尋她。

她是三貓唯一的女孩兒,膽子大概只有灰塵那麼小,行為如含羞草,只要家裡有客人來訪,必定躲在隱密處數小時不吃不喝不露面,躲藏已成固定SOP模式。她害怕的時間很長,對人的防備很多,或許與她流浪貓的血脈脫不了干係。有次颳颱風,風聲一夜呼嘯,一開始,她還坐在我身旁,神情警戒不敢闔眼,後來轉成鴕鳥姿勢,將身體全埋在沙發抱枕堆裡。

那是小花兒來到我們家第二個颱風夜,貓咪的記憶果然短暫,短到來不及記得一次徹夜恐懼。每一次發現脆弱,都必須重新堅強。就好像,我們也在學習如何面對人生,而不害怕變化吧。

有時,日常瑣事人際應對困擾著我,看著貓們歲月靜好、現世安穩,自然萌生幸福感,儘管身而為人我很焦慮,從貓咪的視角看世界,似乎一切都被重新定義了。

熱愛當一隻貓,熱愛每一天

後來家中貓口暴增為三,三是個美好的數字,像是《易經》所言之天地人,是個穩固存在,有貓生活,順風順水,遺忘的節日似乎不再重要。

還是從臉書上得知的訊息,好友問還要領養小貓嗎?我說,家裡已有兩貓,小房子有點擠。另一半卻傳訊說,他很想。不敢置信的凝視訊息許久,終於回他,「沒想到你是真愛!」他大笑回我,想要小三很久了。

現在,每天看到一歲的小三兒,總覺得活脫脫一部勵志片上映中。

衛生紙遙控器隔熱墊……不管什麼東西撥到地上都玩得很開心,看到我們崩潰靠近要處罰牠,立刻臥倒呼嚕嚕裝萌撒嬌。小時候擠在球咪和小花貓中間窩著熱呼呼很好,如今獨自翻肚睡呆也很好,吃東西喝水都超大聲,每天攻擊垃圾桶,將裡面掏空,自己躺進去滾成麥草捆。

牠熱愛當一隻貓,熱愛每一天,不論這世界多紛亂。

英文有個詞句叫「狗過的日子」(a dog's life),大多是指人類忙於工作累得像狗一般。我有個愛貓的朋友Elizabeth,她有天深深感嘆,「最近真的是覺得貓被人類寵到很驕縱,驕縱到也許有一天英語字典會出現以下詞條:貓生活(a cat's life):可以爽爽過日子,隨便指揮身邊的人類,要吃,要喝,要清尿盆與屎,想吃什麼就有人餵,每天可以跳進跳出不同人類的衣櫥,書櫃,窩坐在人類工作的鍵盤,書本,文件上以討得舒適的按摩。而屋內的人類整天繞行小貓的需求,轉來轉去。但傻傻的人類覺得心滿意足。」

傻傻的人類啊,有貓的生活,時間滾動著,後來,我們總不忘在桌曆特別註記三貓的生日,謝謝他們捨棄了門外的世界,天地從此因人類的私心而窄仄。對我而言,最美好的日子,或許是牠們來到我們家的那一天,讓我發現比原來的世界更好的世界。

凌明玉。 圖/凌明玉提供
凌明玉。 圖/凌明玉提供
【作者簡介】

凌明玉,曾任出版社編輯,耕莘寫作課程編排及導師。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宗教文學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世界華文成長小說獎、吳濁流文藝獎、「好書大家讀」年度好書,國藝會文學創作補助等。著作有小說集《愛情烏托邦》、《看人臉色》,散文集《不遠的遠方》等,繪本、少年傳記等十餘本。目前家有一夫兩女三貓,喜歡旅行和貓說廢話,其餘時間讀書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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