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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葉原也賣幸福喔!

2017/04/22 15:19:57 聯合晚報 ◎張光斗

明明老師教的,我都認真在聽,為何就是聽不懂人家在說什麼?為了練習聽力,刻意坐在公共場所,聽人八卦;一回到四帖半的家,首要之事就是打開電視,直到不支睡著;要命的是,聽不懂!就是聽不懂!我這一生中,堪稱最為幸福的一刻,就這樣悄悄靠近……

近些年,日本成了台灣民眾外遊的首選。在我成長的那個鎖國時代,倒不曾如此火紅過。

回頭一望,早在尚未解嚴的80年代,反攻大陸的口號還在,日本因搶先搭上與大陸建交的巴士,台灣與日本擁有的只是冰冷的類怨偶關係。台北林森北路的幾條通與北投溫泉區,是日本歐吉桑買春團的天堂;東京秋葉原是台灣觀光客搶購電飯鍋、熱水瓶等電器的血拚天國。除此之外,日片要想進口台灣,只能搶食有限的配額;台灣人要進日本的機場海關,國籍欄的中華民國,會被證照人員用筆塗掉,改寫中國二字,另外還橫眉豎眼的吼你,哪有什麼中華民國?就是中國……

將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念頭當護身符

咱們今天不談政治,只聊幸福!

我的幸福紀念日,似乎是命中注定,要與秋葉原綁在一起。

1982年3月20日,等候一年多的護照與簽證終於拿到手,我終於得以出走成功。

在此之前,只因厭倦了三年的採訪工作,離開台灣,出走到國外,成了我繼續呼吸下去的唯一指望。但是,沒時間補習托福,等於早早就斷了留學美國的念頭;適巧,從日本念書回來的台視好友指點了捷徑,只要先申請到日本任何一個學校的入學許可,找到保證人,就能到日本交流協會辦理簽證。於是,我發揮了金牛座窮攪蠻纏的特性,任何難關都要堅持跨越過去。

東吳日文系畢業的好友,在台視餐廳,火速教會我日文五十音的發音,但是,那五十音的四種寫法,根本還像無頭亂絲般的黏糊在腦袋裡,我對著台視導播黃以功、朱莉莉聯合送的那厚厚一大本日文字典,只能發呆而已。尤其最後的三個月,僅是送行宴,就狂吃痛飲到染上濾過性病毒,「蛇纏腰」的水泡痛得我齜牙咧嘴;日文?能寫?能聽?能說?能上課……?到了臨上飛機了,依然不敢面對現實,只將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念頭當護身符。朋友們慨然送給我「張大膽」的外號。

果不其然,飛機終於飛了,靠窗坐的我,遠離了朋友們張羅吆喝的祝福聲響,耳朵清了,腦袋空了,這才發現,到了舉目無親的日本,我已然沒有任何人得以依靠;惶恐,如傾巢而出的螞蟻軍團,密密麻麻地啃蝕著不安的心臟。望著窗外的悠悠白雲,哪有心情哼唱〈浮雲遊子〉那首民歌?幸好,電影《夢幻騎士》的主題曲〈The impossible dream〉及時自耳畔由小而大的揚起;眼淚湧出,又火速拭去;我跟自己說,不是只買了單程機票嗎?不是很帶種嗎?理想在前招手,只有頭也不回地往前衝吧!

聽不懂,就是聽不懂

想當然耳,開學了,位在上野前一站的鶯谷,千代田放送專門學校的教室裡,傻蛋不只我一枚,另有幾位來自台灣的同窗,都是鴨子聽雷,不知台上的老師說的是些啥麼東西!不過,我心中有數,我是我們之間,程度最為原始的一個,我連五十音都還不會默寫。

校長很慈悲,發現了我們的窘狀,把我們都找到校長室,很親切地叮囑,要我們到他好友開設的日文學校去加強語言,一個月之後,再返回學校上課。

日文學校坐落在東京鐵塔不遠處。我每天乖乖去上日文課,每天帶的便當都是一個樣:吐司麵包夾肉鬆。一個月過得很快,等到回到學校,我依然遠遠躲在最後一排,因為還是聽不懂哇!

幾個台灣同學相約,坐在速食店裡愁顏相對,大家都一個樣,不懂,就是不懂。不過,校長對我們不錯,兩年後應該可以畢業;於是,多數人決定了最後對策——混畢業吧!

我的牛脾氣卻不依,義正嚴詞的說,我身上就只有三年記者攢下來的薪水與稿費,我老爸是退伍老兵,不可能支助我;我覺得,應該先把日文這條路給打通,只要學好了日文,回到台灣就不難找工作……我真的期待有一或兩位,能站在我這一邊,回頭去念日文;最終,辦理退學手續的只有我一個。

註冊的五十多萬日幣雖然完全不能退(至今都在心疼),我還是毅然決然地離開鶯谷,跑到四谷,在一所語言學校重新註冊。

眼看著每天花錢,沒有一文進帳,我的不安日日高漲。想起臨行前,《民生報》的石敏總編輯說過的話,駐外記者有太多人想做,他不可能用我這空降部隊,唯一可行的就是先幫忙寫外稿。於是,我立馬開始注意報章雜誌,居然在一本新出版的《花花公子》雜誌中,看到棒球名人王貞治的專訪,也才知道,因全壘打數締造世界紀錄,得到日本「榮譽國民賞」的王桑,居然還在使用中華民國的護照;感動之餘,當下決定,就來改寫這篇文章。好在漢字很多,不認得的部分就草草略過;我這「張大膽」的外號豈能浪得虛名?

口袋永遠有清不完的

零鈔與銅板

文章很快就見報,稿費不菲,我的信心油然而生,就繼續大膽地寫下去了!

不出三個月,我竟然接到通知,「聯合報系」的東京辦事處正式成立,《民生報》的駐日記者居然給了我。我事後多時才得知,石總編輯拒絕了其他的說項,硬把這個位子留給我。看來,大膽果然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有了工作,我所苦惱的經濟問題,算是尋到了解決之道,但是,日文太難了,為何我的日文還是一竅不通?比方說,去菜場買菜,問了多少錢,菜販子回了,我也聽不懂,不是乖乖把錢放在手心,讓菜販子自取,就是拿出大鈔去找,是故,我的褲子口袋永遠有清不完的零鈔與銅板。真的沒法子,只能走遠些,到超市買,價錢有標示,省得麻煩;只不過,價錢貴上許多,這可又是傷心事情一樁。

每天上午上課(語言學校上半天課,下午剛好可以進報社發稿),我由居住的船橋乘坐快速電車,途中再轉每站都停的慢車,將近四十分鐘。途中,戴著新買的walkman,聽著老師錄好的卡式錄音帶,是為重要的日課。然而,明明老師教的,我都認真在聽,為何就是聽不懂人家在說什麼?為了練習聽力,刻意坐在公共場所,聽人八卦;一回到四帖半的家,首要之事就是打開電視,直到不支睡著;要命的是,聽不懂!就是聽不懂!

我這一生中,堪稱最為幸福的一刻,就這樣悄悄靠近。

從那一刻開始,我開竅了!

那一天,一早的快速電車,照樣擠到快把肚子的肥油都擠出來(台灣捷運通勤時刻的擁擠算是小兒科了),一個呼吸仍有酒味的上班族,把我的耳機擠掉了,幸好沒被踩成稀爛,我勉強用腳勾起來,算是有驚無險。

轉了慢車,乘客少了些,我幸運地站到門邊的角落。春日的晨光,穿過玻璃門,費力地灑進車廂裡,哪怕是有大樓的巨大陰影一時遮住,它終究還是眷顧著車廂裡的人,溫煦藹藹,將人暖和到想打瞌睡……當然,耳機中日文老師一再重複著的語式,也一遍遍的擠進我的腦神經裡。

一站一站的,很自然地,車子又到站了,我看著人潮出去了,又進來了;可是,不對啊!耳機外面傳來了一連串的聲音,是每輛電車音調幾乎相同的車掌廣播:秋葉原,秋葉原到了,月台與車廂的間隙要小心,請不要遺忘您的隨身物品,尤其是行李架上的東西……時間瞬間凍結,我一下子傻住了,如電流灌注全身,不可置信地環顧車廂,又看看車外的陽光……我……我聽懂了……我發現我聽懂了,我不再是對牛彈琴的那隻笨牛,我聽懂音符,辨出旋律……我真的聽懂了!

就從那一刻開始,我開竅了!我變得耳聰目明了!我像是海綿,盡其可能的去接觸去學習身邊所有的新事物;我膽子更大了,敢去與日本人交朋友,更積極的去採訪日本人了。

沒有錯!對我而言,秋葉原不只是電器街而已,它同時也販賣了幸福。

那一天,就是我這一生最為幸福,最值得紀念的一天。那份自我肯定,自我成長的滋味,永遠甜美鮮活,餘韻無窮。

【作者簡介】

張光斗,六旬老翁,自年輕時就一味的追尋夢想,至今牙掉了,髮白了,幸好眼睛還行,依舊樂此不疲。

從事過電視台的節目助理、文字記者、電視電影編劇、電視節目製作人等諸多工作,最愛的還是傳播。

目前是「點燈基金會」的終身志工。二十三年前製作的「點燈」節目,此刻仍在。也堅持帶著生命勇士,前往偏遠國中、各級監所巡迴演講;並在每年舉辦大型演唱會等活動,將正面能量傳出去。

「傳播希望,看到愛」便是此生的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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