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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家庭,就是一代代的命運複製──專訪《白漬》林三維

2017/04/21 13:17:12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讀.書.人/蔡宜家專訪】

拿起三維的新書,先入眼的是一派純白的書封,正要細細品味這優雅,卻赫然發現有些不那麼白的線條,不規則、無理的截斷那白的底氣,也許可稱之為「漬」。而那漬的存在,讓人在意的不得了,卻又是讓人不知如何、也不忍除去的一種存在。

封面以及內頁關於「漬」的設計。圖/kubrick官網
封面以及內頁關於「漬」的設計。圖/kubrick官網

她這麼解釋書名:「『白』,就是很純粹的東西,拼起來就像我們心中有『白漬』的存在。」她停頓了一下,接續說:「又或著可以這麼說,白這字遠看成了『自』,這白漬就像是手淫後的精液,如同每天過著看似充實的生活,結束後卻仍覺得空虛的感覺。」

小說講述生活在一個普通中產階級家庭的兄妹──子白和子灰,享有父親的穩定收入、母親無微不至的照顧,與優秀的子白相比,妹妹子灰顯得平凡無奇。但是,青少年時期的兩兄妹因為性向相同而親近,卻在成年後,因為對家的概念與上一代不同,形成內在衝突,卻做出了迥然不同的選擇,這段歷程中,兩人父母的樣貌,也隨之崩解了……

此番情節,恰好與近來上映的港片《一念無明》一般,專注於居住空間和家庭角色的探討,似乎是一個還未被正式討論的世代命題。

電影《一念無明》中的父子,在經歷家庭破碎後試圖重新修補關係,兩人僅有的生存空間就...
電影《一念無明》中的父子,在經歷家庭破碎後試圖重新修補關係,兩人僅有的生存空間就是一間小房間,讓衝突越發頻繁。圖/電影劇照

無論你是誰,終究逃脫不了為人父母、或為人子女的角色,於是乎,三維初試啼聲這部作品,意外的成為許多家庭的映照鏡面碎片。當讀者和她分享書中角色很像自己的誰時,她才驚覺,本來只想單純地說故事,卻已經無意中地和讀者人生連結在一起了。

90後的三維看起來沉穩、內斂,《白漬》的創作始自她還在香港大學念碩士期間,一出手,便是探討大議題的長篇小說。此刻作客異鄉的她,談起在香港的書寫背景,似乎又有時而疏離、時而親膩的微妙氛圍。

「在香港,普遍的居住空間都很小,若是和父母居住在一起,通常每天一回家就是關上房門。大家住得很近,但卻對彼此沒有耐心、很多衝突。」鋪陳於小說起始之前,她希望讀者先認知到這個情況。

沒想到,那個記憶中永遠的避風港,在此時卻非溫暖的後盾,反而是一個充滿誤解之地?

跟訪的香港詩人陸穎魚,深有同感:「住在一起也需要很大的勇氣,也許有人會討厭到無法面對自己的家,面對那些你愛的人、卻又無法避免的對他們生氣。在外頭時我們能跳出來看待這段關係、發現自己的錯,但回到家卻又恢復原樣了。」她認為,年輕人光討生存就已疲憊、哪還有勇氣和力氣去修補和家人間的關係。

攝影/蔡宜家
攝影/蔡宜家

所謂家庭,就是一代又一代的命運複製

切入小說最主要的命題,三維認為:「孩子是無法選擇父母的,有些人也許不喜歡自己的父母,但若和另一個人結婚了,生下的孩子,也不盡然會喜歡他們吧!整個人類歷史,就是不斷、又不斷的在重複這段過程。

父母的命運是會複製到下代身上的,於是乎,我們看到哥哥子白複製了母親康妮的命運,同樣的遭受了伴侶的離開,妹妹子灰則和父親阿果相似,子灰本來喜歡女孩,一如阿果原本擁有拉小提琴的夢想,兩人最後都以結婚妥協了。

另一方面,父母在孩子有記憶以來,就總在扮演著父母的角色,刻意被忽略掉的是他們曾經青春光彩的一面。小說中的子白和子灰,亦是自始自終都沒注意到這一點。

「我們每天做出各種選擇,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從中失去了什麼。即便有想要和命運對拚的感覺,仍舊是不斷地在重複人生。」

離家九年的子白,最終回到母親的身邊,這難道是一個趨近理想的安排?三維搖了搖頭,她認為「子白愛著媽媽,但卻不見得會喜歡媽媽,因為所謂的愛,也同時帶有恨。」「妹妹離開香港去了杭州,這個責任還是落在他身上了,所以他才會在九年之後又回來照顧媽媽,這也是他的一種救贖。」

「我們常說誠實是良好關係的基礎,但我卻認為誠實是必須有所限制的,否則就會造成很多傷害。」

三維對於評論家提及她「把媽媽從加害者變成受害者,是一種最不留情的安排」感到不以為然。「她的整個重心就放在這個家,所以情願不知道真實,也要努力維持家的模樣。」也許,多數母親本就長期背負著這個包袱。

林三維,攝影於2017台北國際書展現場。 攝影/蔡宜家
林三維,攝影於2017台北國際書展現場。 攝影/蔡宜家

不特別的存在,就是一種特別

至於為何妹妹名為「灰」?三維解釋,從字面上看,「灰」確實是比「白」差的意思,但其實子白所羨慕妹妹的,正是她的不特別。「畢竟,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特別的。認為自己不特別,所以才成為她的特別之處。」有趣的是,相較於極端的子白,有困境、有失落的子灰似乎更受讀者歡迎。

「朋友覺得子灰和子白都是我啊!」不少讀者也會覺得這是一部「自傳性」小說,但三維卻笑著說不是,她自認是受寵的獨生女,有一對非常支持自己的父母,讓她順利追求學業、進行創作。在書寫小說的過程,她將自我退到最後,敘說這個時空中的故事,「在這個時空當中,必須將所有的衝突都濃縮在一起,這樣裡面的角色才能走得夠遠。」

「我寫作時不是一章一節的寫,而是腦海中會有片段的組成,寫在電腦中不容易串接起來,因此我都是用手寫的。」三維打開她的筆記本,密密麻麻的字跡、錯落出各自的對話空間,有條不紊。

三維的筆記本,密密麻麻的字跡、錯落出各自的對話空間,有條不紊。 攝影/蔡宜家
三維的筆記本,密密麻麻的字跡、錯落出各自的對話空間,有條不紊。 攝影/蔡宜家

家庭的漬,到底該不該被看見?

陸穎魚認為,剖析家庭這件事,較不能為中國傳統所接受,光是一個頂嘴就可以被認定是不孝的表現,即便發現有什麼不對,也礙於自己的身分難以言明。

「我自己是寫詩的人,無法像小說家有一雙眼睛在天空之上,看著下面的人去產生互動連結,所以更能看見三維在寫小說時的用心,看見她如何明確地調配出家庭關係間的拉扯。」

「她的書寫兼具有感性與理性,文字間帶有情感的流動;她的激烈,是在海裡面的洶湧,她的情緒很內斂,卻又把我們不敢講的事情講出來。」

這樣的三維,表示自己的下一本小說仍要挑戰同樣題材,探索更加隱微、難以被知覺的家庭衝突。談話中,我們總是無意間尋到「理型」這兩字。隨後又立即苦笑,沒有吧,對吧?從來就沒有理型的家庭、沒有理型的人生,所以才要繼續尋找答案、書寫下去啊!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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