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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慢下來,以漫畫記錄下你的亞洲視角──慢工出版社專訪

2017/03/20 18:11:43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讀.書.人/蔡宜家專訪】

她是個理平頭的女孩子,個頭嬌小、眼神清澈明亮,卻像求學記憶中某個印象深刻的某個同學,多年後,當我們仍在日常軌道上顧影自憐,她卻已經不知道闖到地球哪一端去了。

大學念劇場設計、再到馬賽進修美術、畢業後跑到東南亞拍紀錄片,最後決定做出版,跳痛的不只這間出版社,社長黃珮珊的人生也很跳痛。她自認都是在藝術領域遊走,只是從空間到影像,又從影像到圖像記錄。

貴為社長,卻無人可發號施令,莫名其妙搞起一人出版、還是手工絹印、還是紀錄漫畫,作者都還是素人,集所有「小眾」元素於一體,一口氣開到MAX,接下來,她以台灣的破報和法國的La Revue Dessinée為雛形,要出漫畫報紙了......

法國La Revue Dessinée雜誌內頁。
法國La Revue Dessinée雜誌內頁。

紀錄片不拍 半路出家開出版社?

因為伴侶工作的關係,珮珊在東南亞一待就是八年。那是一個她口中「有很多故事」的地方──七、八年前的昆明街頭,有各式各樣的小販,什麼東西都能邊走邊賣的奇異姿態,讓她興奮得想一一記錄下來。

那些的日常畫面,在她的描述下如夢似幻:「因為要賣的牛軋糖很大一塊,小販就用一個金屬的工具,邊走邊敲,發出『滴滴咑、滴滴咑』的聲音;或是抱著小孩的媽媽,背後綁著色彩繽紛的氣球;或是用三輪車載著盆栽的小販……」

拍著拍著,她開始覺得憑一個人的力量,是難以拍出心中理想的效果,加上伴侶的工作性質,她並無法長期待在同一個地方。也許可以換種方式來做「記錄」,遂於五年前轉做出版,「慢工出版社」於焉誕生。

所謂慢工可以這麼解釋──每本書的作者,都會歷經長時間的採訪及素材整理,在過程中細細品味自己的生命經歷,然後「像個苦行僧般地逐筆刻畫出每一格小世界」。另一種慢,則是慢工出版品的首刷都採手工絹印,厚重的墨層讓顏色更顯飽滿,自然較一般印刷有收藏價值。但因為步驟繁瑣、失敗率高,光是修圖分色、打印透明片基、上感光膠……步驟多達20道,在先進國家已不多見。

每一本書的絹印流程,由珮珊自己進行操作。 圖/取自慢工出版臉書粉絲團
每一本書的絹印流程,由珮珊自己進行操作。 圖/取自慢工出版臉書粉絲團

這樣風險不會太大嗎?珮珊解釋,因為資金少所以必須要有策略,絹印可以做出特色和質感,還可控制量,慢工每本書通常會有中、英、法的三種版本,會有三種顏色,不少人就直接買兩色收藏,絹印反而比機印好賣。想像著她總是一個人反覆操作著絹印流程,難道不會厭煩嗎? 珮珊卻又搖搖頭,「這是我的冥想活動,我很享受這種極度專注的感覺,要同時顧到刮的力道和角度,甚至是留意風乾的速度和時間。」

成立四年多下來,慢工果然以細活之姿,以一年一本的速度推出四本作品──《工廠》、《前線Z.A.》、《青空下的學堂》、《哈囉哈囉馬尼拉》,數量不多,卻每本都堪稱代表作。

慢工出版社作品,由左而右:機印版《工廠》、《前線Z.A.》、《青空下的學堂》、《...
慢工出版社作品,由左而右:機印版《工廠》、《前線Z.A.》、《青空下的學堂》、《哈囉哈囉馬尼拉》、絹印版《前線Z.A.》。攝影/蔡宜家

出版紀錄漫畫 和全世界交朋友

「慢工普遍為大家所知是因為『絹印』,其實『記錄』才是我的初衷。」

紀錄漫畫顧名思義,是以漫畫形式記錄真實內容,既能接觸到喜歡「視覺作品」的讀者,也能讓原本習慣文字的讀者,接觸視覺敘事。珮珊認為:「現在人看的都是程式化的東西,圖像訓練少。不僅於此,在這個文字被濫用的時代,文字訓練亦不足,逐漸對文字的感受失去細膩度,沒辦法仔細思考背後的意義。」若真如此,閱讀紀錄漫畫其實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憶起接觸紀錄漫畫的源頭,珮珊表示,法國的紀錄漫畫很普遍,甚至有專門出版這類漫畫的出版社。自己並不算是漫畫迷,在法國念書時為了學語言,讀了當時室友推薦的《我在伊朗長大》(台譯:茉莉人生)原著漫畫,作者以輕鬆詼諧的方式,記錄整個伊朗的政治環境變遷,絲毫不輸給紀錄片,這感動讓她無法忘懷。

《我在伊朗長大》漫畫,香港三聯出版。
《我在伊朗長大》漫畫,香港三聯出版。

「看漫畫前我完全不了解伊朗,看完後,卻覺得它不再只是一個陌生的國度,漫畫讓我順著時間軸,看著小女孩變成中年婦女,跟著感受她的心理感受和變化,是很效率的一個認識方式。」

她認為做一本書來推薦給朋友,比推薦一部電影、紀錄片還要具體,可以很快的傳達感覺。「我現在出國身上都會帶著自己的書,走到哪就賣到哪,波蘭、葡萄牙都有。」因緣非常奇妙,當她把書擺到波蘭獨立書店,被兩個參加獨立漫畫展的葡萄牙人看到買下,然後寫信跟她購買,隨後又受邀到葡萄牙展出。

「現實生活的多元性很吸引我,我在旅行中認識很多人,聽他們訴說他們的生活方式、故事,覺得實在太有趣了。」珮珊認為,台灣人普遍不在意別的地方發生什麼事,特別是東南亞地區,這樣的視野很可惜。也因此,慢工出版以製作原創亞洲紀錄漫畫,做為主要營業目標。

「也許和生活方式有關,我沒辦法以台灣為單一市場去想像做一件事。」慢工的書會有三種語言,就是把目標放在整個華文、甚至是國際圈。

慢工出版品的原畫在葡萄牙展出。 圖/取自慢工出版臉書粉絲團
慢工出版品的原畫在葡萄牙展出。 圖/取自慢工出版臉書粉絲團

《工廠:在世界工廠的背後》:想哭卻哭不出聲的人們

2013年,慢工出版第一本作品:《工廠:在世界工廠的背後》。絹印版一本賣900多,在那個臉書訊息較易於傳播的時候,200多本在短時間內一銷而空。

《工廠》的作者楊鈺琦平日任職於遊戲公司,偶然被太太鼓勵來參加珮珊舉辦的工作坊,給大家說了一個故事——在娃娃工廠工作多年的媽媽,就在即將退休之際,卻碰到工廠突然要轉移到大陸,她的退休金瞬間成空。這不是個案,而是當年許多小家庭的心碎往事。鈺琦細膩、飽含情感的畫風,更強化那股抑鬱卻不得出口的氛圍,後在珮珊的協助下,畫出完整故事、集結出版。

珮珊認為:「鈺琦有掌握到漫畫的語彙,那種微小又純粹的情感,紀錄片或記錄文學是很難呈現的。」書出版前,他們到舊香居做了一次展出,竟然有讀者因為和自身的經驗雷同,讀到哭了。

對鈺琦來說,作品不僅是對母親的致敬,也企圖為許多在長年勞動後,卻依然無法擁有基本生活水平的人發聲。「這些人甚至買不起自己沒日沒夜趕工縫製的漂亮產品,在高汙染的危險環境中工作,卻沒防護設備,隨時面臨受傷和死亡的威脅。」

《工廠》書影。 圖/取自慢工出版臉書粉絲團
《工廠》書影。 圖/取自慢工出版臉書粉絲團

《青空下的學堂》:為教育付出一生的印尼老師

「我一開始,就知道這本肯定不會好賣。」如果說每本書都是珮珊的孩子,那她的表情,就像看著一個「長相不討喜卻貼心的孩子」的模樣,帶著疼惜。

「我喜歡看沒什麼強烈情感、劇情的中東電影,例如長期關注兒童教育經營的阿巴斯•基阿魯斯塔米作品。」珮珊想描述的,正是《青空下的學堂》給人的感受,這是由印尼第一線教育工作者烏杜記錄下當地三個兒童團體的故事。敘述幾位懷抱教育信念、默默耕耘的老師,用各種方式不斷幫助弱勢孩子,包括拾荒為生無法就學的孩童與孤兒,讓他們即使在正規教育的圍牆外也能順利成長。

《青空下的學堂》書影。 圖/取自慢工出版臉書粉絲團
《青空下的學堂》書影。 圖/取自慢工出版臉書粉絲團

「我想台灣人是無法畫出故事中的那種質樸感的,這樣的故事就該給他們自己講」。所以珮珊刻意拿這個故事給印尼人畫,最終呈現質樸、不精雕細琢的畫風,順利的表達出珮珊所謂:「那就是他們的生活帶給他們的東西」,也更能窺見印尼教育文化底下的邊緣和階級落差。

《前線Z.A.》:社運現場「裡外」的複雜人心

出版《工廠》一書後,讓原本沒有很關注社運的珮珊有所改變,2014年,318太陽花學運、香港雨傘運動接連發生,朋友都在街頭上,不在台灣的她,希望自己也能做點什麼事情,就構思了這本書。「這個社會充滿各式各樣的不理解,不要輕易把人貼上標籤,只剩下支持和反對的兩個選項。」所以她想做的是一個合集,把這些社運現場不同的人放進來。

這本合集一共收錄五個短篇──黃駿〈頭條〉、楊鈺綺〈忍冬序號R.C.A〉、黃立佩〈地藏的碎形〉、Candy Bird〈平行線〉、陳澈〈守城記〉,分別講述太陽花學運臺灣美國無線電公司污染事件樂生療養院拆除事件關廠工人臥軌事件佔領忠孝西路事件

由左至右:黃立佩〈地藏的碎形〉、楊鈺綺〈忍冬序號R.C.A〉、Candy Bir...
由左至右:黃立佩〈地藏的碎形〉、楊鈺綺〈忍冬序號R.C.A〉、Candy Bird〈平行線〉、陳澈〈守城記〉、黃駿〈頭條〉。 圖/取自慢工出版臉書粉絲團

五位作者原本就長期關注著某些議題,因為各種因緣,展開和珮珊的合作。他們畫的雖是不同的事件,卻都試著強化事件中不同的時空和立場、企圖引發讀者的「同理心」,進而展開對話的空間。而絹印的版本予人的感受更深刻,五個小冊,五種畫風、五種色系、五種紙質——它們透明而平滑、或是柔軟而有韌性的各種姿態,沾染著飽滿墨色,乘載起五個創作者和畫中的人生,變幻出無數條給讀者的詮釋路徑。

依據內容調性,選用的紙質也不同。攝影/蔡宜家
依據內容調性,選用的紙質也不同。攝影/蔡宜家

然而,五個故事中的〈頭條〉明顯「風格不同」,作者黃駿以南方公園和查理週報式的戲謔幽默,調侃社運現場,讓人邊笑邊想著:「這樣好嗎?」。語言學者黃駿曾在馬尼拉教書,同時是慢工2016年最新作品《哈囉哈囉馬尼拉》的作者——一本畫了整整五年的書!

專精於圖像技法的作者們,碰上對圖像有極佳敏感度、卻更在意敘事的珮珊,確實是有得磨、真正的好書多磨。現代社會效率至上,但是,有時候「慢下來」未嘗不是一件壞事——慢下來,可以看見更多週遭的人,他們的樣貌、生活,以及和自己的關聯;慢下來,可以看見更多平行世界的景色,發現原來,世界不是想像中那麼簡單。

慢工出版社官網:http://www.sloworkpublishing.com/zh/about.php

攝影/蔡宜家
攝影/蔡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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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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