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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散文〉】遇見一本書,看到一個時代

2017/12/23 07:23:47 聯合報 周昭翡

隱地年代五書《五十年臺灣文學記憶》。 (圖/彭碧君攝影)
隱地年代五書《五十年臺灣文學記憶》。 (圖/彭碧君攝影)
我成長於七○年代的台灣南方小鎮。父母總鼓勵多讀書,閱讀管道除了《國語日報》,到中學就也開始讀報紙副刊了。小鎮有書店,有時有機會到台中或嘉義逛規模較大一點的書店。最近引人懷舊的台中中央書局,就是我當時買書的地點之一。不記得在哪裡買得琦君的《三更有夢書當枕》,儘管描述的時空與我的距離遙遠,人物背景都是當年猶無法親臨的中國大陸,但不同的世界開啟了我的視野,處處新鮮,字裡行間洋溢的溫暖氣息,豐厚的人情,更令我愛不釋手,後來透過郵局劃撥買了多本琦君著作,我成了琦君的「小讀者」。

出版琦君著作的「爾雅出版社」編有《爾雅人》雜誌,我開始定期收到這份介紹爾雅叢書的報刊型的雜誌,並參考這份書訊購書,書越買越多超出預算。高中時看到《爾雅人》推出一項對外徵文,寫讀書心得。我讀孟東籬的《愛生哲學》深受啟發,寫了寄去參賽得了第一名,拿到爾雅給我的五千元獎金,更有餘裕地買書,著實開心一陣子。後來我負笈台北,也結識創辦爾雅出版社的隱地先生,我從學校畢業後二十多年來主要都是從事著文學編輯的工作,多少受到青少時期閱讀爾雅叢書的影響。

因為一本書,打開了一片天地。書中之書更讓我們進而追索一整個時代的面貌。隱地先生寫就的「年代五書」,堪稱他作為一位作家、閱讀者與出版人的回憶之作。從七○年代的文藝風,他帶引讀者回到《書評書目》創刊的1972年。這是台灣第一份書評雜誌,可見書的市場和讀者都趨於成熟了,《書評書目》出版到100期畫下句點,共維持九年,雜誌不僅評介一般性華文新作,也對大眾文學現象加以觀察,像16期蕭毅虹評介瓊瑤著作的〈花啊草啊雲啊天啊水啊風啊〉,造成旋風,雜誌因供不應求而加印。還有國際文學,像28期一篇夏志清〈評三島由紀夫的四部曲〉,對已享譽世界文壇的作家作品也相當重視。觸角更延伸到電影,諸如46期李祐寧的〈我國近三十年電影學著作評介〉,將民國三十九年以來此地出版的電影書籍目錄呈現。這些篇章現今看來,仍別具創見。

七○年代高信疆主編《人間副刊》,那文學「五小」的年代,似乎普遍缺乏商業式的管理經營,沒有機關算盡而全憑熱情,充盈著人的氣味、人的故事。除了林海音家的客廳最具代表性,還有亮軒家的客廳也值得一提。一篇〈到林先生家作客〉到〈不再有人在家裡請客〉訴說了一個時代的變化,不同的生活氛圍和人際關係。

那是一個閱讀的年代,也是一個書寫的時代。自封「野翰林」的高陽一年內出版五種長篇,總計寫了兩百萬餘字,再怎麼聽來都是天文數字啊!三毛撒哈拉系列的風靡,間接帶動了旅行潮,小野的《蛹之生》讓讀者檢視了自身成長的喜悅和苦悶,朱家姊妹創辦三三集刊等。都是文學界開創性的盛事。

對隱地而言,光談七○年代想必不過癮,他繼而話說從頭,回到五○年代的篳路藍縷的克難生活,有的已消逝僅存於記憶中,有的像穿越劇般隨時代而繼續變貌,中華商場、眷村的誕生,學生壓馬路看市井風情,台北是散步的天堂。黃包車到三輪車到計程車,木材燒火到煤炭球燒飯到瓦斯爐電鍋;林海音的名篇〈豆腐一聲天下白〉,交錯著街上的木屐聲和挑擔子賣豆腐、茶葉蛋,修傘補網補玻璃絲襪,還有擦皮鞋賣報紙,構築了一幅流動且鮮活的圖景。

更多的文章著墨在當時幾個藝文刊物:潘壘的《寶島文藝》,師範的《野風雜誌》,程大城的《半月文藝》,懷人憶文,為專業研究者提供史料線索,為一般讀者講述當年文史掌故。

這樣既是生活的、又是文史的,間或蒐錄如實呈現所談及篇章的雜敘方式,彷彿過往多次跟隱地先生閒話家常,然後看他從記憶之篋中翻找出珍稀之寶,在偶然與必然之間看一本又一本與書相遇的故事。這種寫作形式,目前看來似乎還無法定位,或可稱作「文壇史」。1975年爾雅創辦迄今超過四十年了,正是寫下了台灣文壇重要的一頁歷史。他2017年又持續完成六○年代的爬山精神、八○年代的流金歲月,九○年代的旅遊熱,與前面七○年代的文藝風與五○年代的克難生活,合為「年代五書」。隱地說自己是「從年少寫到老的書生」,書寫不僅是精神思維的呈現,也逐漸是身體的挑戰,孜孜不倦的書寫與閱讀都為他帶來更多內心的滿足。書如此深刻地影響了他,也影響了我。我們在其中尋找、觀看並安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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