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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勇士與彩虹》而寫】珠淚滴

2017/12/23 07:28:28 聯合報 曾淑美 文提供

《勇士與彩虹》書影。
《勇士與彩虹》書影。
2005年,時任婦女救援基金會董事的老友王浩威醫師邀我加入婦援會,我開始接觸前台籍「慰安婦」阿嬤議題。2010年,我遠赴北京工作,暫辭董事職務。2012年回返台北,在康淑華執行長的催促下,我臨危受命編寫婦援會25周年專書,首次採訪了陳桃阿嬤;次年,又陸續採訪林沈中、陳蓮花、吳秀妹三位阿嬤和她們的家人,編寫阿嬤專書《堅強的理由》。

誠如我的第一位老闆,小說家兼《人間》雜誌創辦人陳映真先生所言:「我們總是在受訪者面前受教育」,在採訪過程中,阿嬤們以各自不同的故事、笑顏、嘆息,透露共同的強韌精神,讓我深深體會到:即使遭受國家級的性暴力侵害,個人仍然可能超越創傷。好好地活下去,生存本身就是對侵犯者的最大控訴。對我而言,阿嬤質樸的一顰一笑,時而激切時而沉默的言語,無一不是令人感動的生命教育。

吳秀妹阿嬤在吹畫。 曾淑美 圖片提供
吳秀妹阿嬤在吹畫。 曾淑美 圖片提供

然而,我有幸採訪到的阿嬤,其實是「慰安婦」中特別幸運的。學者估計全台約有二千名「慰安婦」,其中許多死於異鄉的無情戰火,僥倖得以生還返回台灣的,無不因為畏懼親人與社會的歧視目光而噤聲,默默凋零於貧窮、病痛與無盡的恥辱感,直到1992年婦援會董事長王清峰律師揭發前台籍「慰安婦」存在的事實,能夠確定身分的「慰安婦」僅有58位,在這58位阿嬤中,來得及接受婦援會服務的只有31位,31位中可以曝光的只有21位,我所採訪的4位阿嬤正在其中。

婦援會與阿嬤同甘共苦,不斷連結國際平台、呼籲各界募款、對日本政府進行求償。對於親身陪伴左右的工作者而言,阿嬤有兩個容顏:一個是代表性別與國家受難的歷史容顏,這個容顏不斷被推進公共領域,籲求最基本的公理正義;一個是有血有肉的個體容顏,時而脆弱時而堅強,需要深深呵護與疼惜。與阿嬤同行的路途中,婦援會不斷思考:在公領域的戰鬥需求與私領域的疼惜呵護之間,當老人家一個個老了、病了、逐漸凋零,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我們到底能夠再為她們做些什麼?

1996年,婦援會設立「阿嬤身心照顧工作坊」,這是亞洲第一個有系統地專為「慰安婦」倖存者所辦理的長期工作坊,結合傑出且熱情的社工、諮商心理師、藝術治療師、精神科醫師及瑜伽老師,協助阿嬤走出過去的創痛,撫慰受傷的身心。

在工作坊中,老師們付出耐心和愛心,阿嬤本身也展現極大的包容力,課程雖然進行緩慢,但是效益漸漸顯現出來,阿嬤們互相慰藉,成為能夠為一生的深淵作見證的團體,「慰安婦」不再是一輩子無法說出口的祕密。工作坊持續了16年,前後服務過31位阿嬤,留下170件珍貴的生命作品。

2016年,婦援會聯合8個國家、14個公民團體共同發起「慰安婦之聲」(Voices of the“Comfort Women”),將2744件與「慰安婦」相關的資料遞交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列入「世界記憶名錄」( Memory of the World Register),其中包含73件阿嬤的作品。年底,籌備十二年的「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正式成立,阿嬤作品移存於此,而我也受淑華委託(她從執行長轉任館長),為申遺作品編輯畫冊。

宛女阿嬤作品〈三隻家禽在河邊〉。 曾淑美 圖片提供
宛女阿嬤作品〈三隻家禽在河邊〉。 曾淑美 圖片提供

我們一開始就確定了畫冊的名字,《勇士與彩虹》——「慰安婦」慘遭國家機器蹂躪,是性別暴力的犧牲者,不止在戰爭中直接受害,更在人類文明史上為我們承擔了最沉痛的性創傷,每一位倖存者光是活下來就千辛萬苦,能夠勇敢站出來發聲的阿嬤們,不但是個人生命的鬥士,更是發動近代國際女權運動的重要推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將阿嬤作品列為世界記憶遺產,讓全人類永不忘記這群勇士以她們的身體和創傷,為生命尊嚴留下堅強有力的見證。作品呈現出來的即使只有一抹線條、一團紙張,背後都有人性情感的繁花似錦,猶如在歷史的暴風雨沖刷過後,閃耀於天空的美麗彩虹。

發明「慰安婦」制度的日本政府,至今不願意面對這段醜陋歷史,右翼政客甚至鼓吹「慰安婦自願論」。「慰安婦」遍布亞洲各國,台灣由於歷史處境特殊,有人以「國仇家恨」來詮釋「慰安婦」的不幸遭遇,有人呼應日本右翼「自願慰安」的論調,此兩者皆不脫由政治立場主導的偏見,並未回歸性別平權的角度來看待這悲劇。我親自採訪過阿嬤,深受她們堅強生命力的啟發與感動,我認為我們要捍衛的價值和索求的正義,不止是國家對國家的聲討,不止是歷史對歷史的償還,而且是「個人主體」對「國家及其所象徵的壓倒性體制」,「人性尊嚴」對「暴力及其所象徵的無辜凌辱」,雞蛋對石頭,弱者對強勢的不可屈從。

看著阿嬤的畫作,想著這些作品背後的故事,我流了一次又一次的眼淚,終於決定自己對她們最鄭重的致敬,就是寫詩——這打破了我向來不強調目的性、不依賴概念先行的寫作習慣,乖乖地為阿嬤們獻出好幾首作品。其中,我個人很偏愛的一首詩,其實摘錄自宛女阿嬤的真實回憶記錄,關於和一位日本士兵的愛。我照著原文重新分段,幾乎一字未更——

他只是一個小兵。

我們兩個都十分安靜。

每次見面都是互相凝望,很少言語,

但我心裡知道他愛我。

我也愛他。

他晚上時常偷跑出來,與我在慰安所約會。

詩的重要性,就是邀請大家正視靈魂的渴望,不要把這種愛窄化成「斯德哥爾摩症候群」,而是體會與感悟:再怎麼悲慘的處境,生命自身總有忍不住的嚮往;同為天涯淪落人,因為一剎那的愛而得救。而因為那得救,我們終於能夠流下釋懷的眼淚,相信人類在苦難深處閃爍的光亮將永不熄滅。這是阿嬤教導我們的,極寶貴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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