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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超解答】李達達/做自己 好失敗

2017/09/16 06:50:49 聯合報 文/李達達

Q:

李達達好,我是新手上班族,經常認真吸收各類美妝資訊並實踐,但最近我發現自己的化妝技巧終於變得太高超了,強到我甚至分不出來妝前妝後的我,哪個才是真的自己了,請問我該怎麼辦? (妝小姐)

A:

親愛的妝小姐,我的第一個忠告是,無論妝前妝後,幕前幕後,還有飯前飯後的妳有多麼截然不同,那都是妳喔。太用力去想自己到底是誰,腦袋會空轉到燒壞的。

不瞞妳說,那種化妝前後迷失自我的心情我也經歷過。雖然不是真的拿粉餅在臉上塗塗抹抹,但我也曾為了面試把自己化妝成另一種人。

記得我生平第一場面試的前幾天,一位前輩拍拍我的肩膀對我說:「你很棒,只要放輕鬆,做自己就對了。」結果我就把「做自己」當成最重要的事。

面試那天,我仔細刷牙,修剪指甲與鼻毛。套上最帥的休閒襯衫(和全新的內衣褲)。踩著最舒服的登山鞋(和完整沒破洞的襪子)。搭計程車。抱著我從小到大每一張獎狀的影本,推開小會議室的門,向面試官們鞠躬打招呼。

我盡力地「做自己」。講了自己名字的由來和童年的故事,就連父母的照片也安插進投影片裡。我像個小孩子,把口袋中所有珍貴的糖果都掏出來,以為這樣就可以換到錄取資格。但面試官們毫無表情,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還沒走出試場我便知道自己搞錯了。

面試是一種條件審查,面試官手中或心裡有一張表格,他們一邊提問,一邊打勾勾。應試者為了獲得足夠的勾勾,必須在物質和心靈層面都裝扮也裝備好自己,講出正確的通關密語,才能成為那個對的人。

離開試場的路我垂著頭走,原來有些場合做自己沒用。

第一次面試失利後,我認清現實。蒐集資料,預測提問,模擬應答,把自己捏造成最適合的人選。我節食瘦身,對著鏡子調整肢體表達與口說節奏,也買了合身的西裝和皮鞋。

第二次面試像溜滑梯一樣順利,咻一下就結束了。走出大樓,鬆開領帶,站在路口等紅綠燈的我,這時候才像是忽然驚醒過來一樣,意識到自己說了好多謊。那些排練過的對白,那些硬撐起來的野心和熱情,都不是真的。一陣暈眩襲來,感覺我腦袋裡像是有隻小狗一直追著自己的尾巴狂繞圈。

「我到底是誰?」覺得自己完全不像自己了。

遊魂般亂走了一段長路。跳上公車,又跳下車,彎進巷子裡又鑽出來,抬起頭看看天空,又蹲下來綁綁鞋帶,慌到就要哭出來的時候,聞到一股油滋滋的香味。啊,我站在一間漢堡店前。

坐進店裡。點了一個雙層牛肉起司堡加培根。等了好久。是他們的點餐系統出了問題,服務生端著漢堡在桌與桌間穿梭,最後才問到我,「請問您是一個雙層牛肉起司堡加培根嗎?」我說:「是的,我是一個雙層牛肉起司堡加培根。」

咬下一口,我就全明白了。

我是一個雙層牛肉起司堡加培根。我不是那個面試時滿口謊言的青年,也不是那個懷疑自己的偽哲學家,我是一個不卑不亢的雙層牛肉起司堡加培根。

嚼嚼嚼,真好吃。

我就是漢堡、漢堡就是我,我融化在漢堡的起司裡頭,絞肉與謊言都是我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肚子鼓起來,我解開皮帶,渾然忘我地打了一個飽嗝。心情總算放鬆下來。

親愛的妝小姐,我的第二個忠告是,對自己感到迷惘的時候就去吃個忘我漢堡吧。真誠的心和說謊的腦都是我們的,如果拒絕接受自身的矛盾,身為一個人,也許就再也無法成長或前進了。

迷路的時候就停下來,別再「做自己」或「找自己」了。去唱歌,去打球,去跑跳,去衝浪,去淋雨,去潛水,去遊戲,去跟蹤一隻貓或狗,和牠們一起發呆,去看恐怖電影去坐雲霄飛車去高空彈跳,去尖叫,掉眼淚,讓意識化解,化解在比自己更大的事物當中,像塵埃那樣漂浮,徹底地忘我。就像某些動物為了求生而裝死,人類需要忘我才能重回生活。

親愛的妝小姐,所以關於自我的複雜問題到最後只剩下一個了:妳是一個雙層牛肉起司堡加培根,還是蜂蜜芥末香酥雞腿堡呢?

我的第三個忠告是,吃,都吃。

本專欄誠徵生活難題,請簡述您的疑問或者困境,並且附上您的暱稱、職業等等個人資料,寄至繽紛版收件信箱(benfen@udngroup.com),李達達將竭盡一切所能為您分散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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