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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魚法官來說法】蛋蛋的哀傷

2018/12/08 06:00:00 聯合報 張瑜鳳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律師爸爸和高中同學聚餐,企圖追回青春的尾巴。想當初是青澀少年,靦腆又寡言(他自己說的),現在已是半百老翁。同學見面,熟悉感立即恢復,笑談昔日過往。

穿著T恤、牛仔褲的科技業界同學,用同情的眼光看著頂上發光的律師,說:「律師很忙齁?尤其是娶了一個法官老婆,在家裡升堂開庭,應該都是跪著回答吧?」同桌的人捧著啤酒杯,一副期待第三次世界大戰開打的模樣。

律師爸爸苦笑,眼角餘光瞥向我這兒,用自以為聽不到的氣音回答:「你知道的,律師都無法反駁法官嘛~~~」

是嗎?你可要講清楚,我不能審理你擔任辯護人的案件啊!這叫迴避制度,法律有規定的。

「是嗎?你們當法官的,有時候還真不接地氣,判決常常違反民意呀!」有人開始不客氣地抱怨。

是啦是啦!各位在看媒體報導的時候,可以稍微緩一下、停一下,思考一下嗎?有時候,媒體的淺碟式「切片」報導只能讓大家看到其中的一部分,但是整個案件所涉及的事實及前因後果,還有當事人背後那一長串的人生故事,根本無法在三分鐘的新聞報導中完整呈現。暫且先別妄下判斷或評論,更無須隨之起舞啊!

手機響起,是醫師朋友的來電,餐廳太吵雜,便到外面去接。

「美女法官(呵呵,我規定朋友都要這樣稱呼我),妳上次問的問題,剛好泌尿科醫師在我旁邊,我請他跟妳講……」

之前承辦一個侵權行為損害賠償的案件。兩位鄰居吵架,A的無影腳把B下面左邊那一顆踢壞了(大家知道是什麼就好,畢竟這是家庭版的文章),只好動手術切除。檢察官以重傷罪起訴A,因為刑法對於重傷定義之一是:「毀敗或嚴重減損生殖之機能(第10條第4項)。」刑庭第一審也判了A重傷罪5年2個月(法條規定刑度是5年以上12年以下),A不服上訴,同時B也提起附帶民事訴訟,請求A賠償醫藥費、請假期間的工資及精神慰撫金。

其中一個重要爭論點就是:「男性少掉一顆蛋,是不是屬於重傷?」A男聲請醫院出具鑑定報告,在函詢之前,我得先了解一下醫療專業重點,所以「微服出巡」,請泌尿科醫師先告知一些概念。

餐廳門外的鍋爐轟轟響,街道上車輛往來叭叭聲,美女法官怕對方聽不到,扯著嗓子大聲地對著手機喊:「請問啊!男性少掉一顆蛋,到底會不會影響勃起?」、「還可以分泌精子嗎?」、「男性賀爾蒙會減少嗎?」、「會影響壽命長短嗎?」、「會得到憂鬱症或者因此走路歪一邊嗎?」……

獲得一些初步的諮詢答案後,我滿意地把手機放下,想推門回餐廳,卻見身旁的男性廚師、員工,一臉狐疑地盯著我瞧……

我趕快回到餐桌上,大叔們正酒酣耳熱,乾脆來做民意調查。

「如果兩位55歲男性打架,A把B的下面一顆踢壞了。醫藥費、請假工資都補償了,A應該還要賠償B多少精神慰撫金?」我補充,「這是陪審制,各位都是陪審員,請商量出一個一致的決議。」

於是,熱鬧的討論與意見發表就開始了。

「他們年薪多少?」、「有影響勃起功能嗎?還有一顆可以用啊!」、「生完孩子了嗎?」、「應該傳喚妻子來證明受傷前後的差異。」、「賠他足夠買藍色小藥丸的錢。」、「那使用年限多久?每周幾次?」、「不對不對,應該給他們夫妻去情趣賓館的錢,藍色小藥丸太便宜了。」、「賠償一年的年薪!」、「兩年的年薪!」……

我好整以暇地獨享一鍋熱湯,站高山看馬相踢,聽著他們相互說服對方的理由。「這些,都是我們當法官的放在心裡考量的項目。各位真是非常貼近現實生活的好陪審員,如果我國採取陪審制,希望大家都來參與審判。」我誠摯地說。

「答案呢?答案?」每個人都在問。「答案啊!在茫茫的風中,在恐龍的腦袋中。」我微笑回答。

所以,下一次,當你看到新聞標題寫著:「太離譜!男人一顆竟只值XX萬元?」、「悲哀下半生?下半身?少掉一顆應該賠多少?」請先冷靜一下,想想如果你是法官,你該怎麼判?

真心希望媒體帶著社會良心,報導案例時,以提供民眾正確的法治觀念為宗旨,寓教於新聞,重視每一個案件裡蘊含的人性價值。不要僅追求點閱率、少掉灑狗血的標題,別用驚悚的字句挑動憤怒情緒,製造對立與爭端。

翻開報紙,不禁再度羨慕醫生朋友們,這麼多健康資訊、防疫觀念、診療建議、講座諮詢,都是民眾最歡迎的版面。什麼時候,法院判決不會再只是社會版上血淋淋的報導?媒體不要只鉅細靡遺地(甚至自行加工)呈現、描述犯罪手段(好讓其他人學習嗎?),什麼時候,我們可以有個「法律讓你知」的園地,可以讓大家方便又簡易輕鬆地了解並遵循法律呢?

聚餐結束,大叔們在餐廳門口互道珍重,電話又響起,哥哥提醒:「媽咪,記得幫我買雞蛋,家政課要用。」

我對著電話大喊:「好啦!我會記得你的兩顆蛋蛋!」語畢,餐廳員工又是一臉驚訝。

噢,我應該是不敢再來這家餐廳了。

醫師手術憂鬱症恐龍民事訴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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