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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記憶】奶奶辦案去

2018/11/01 06:00:10 聯合報 陳瓊華

圖/Dofa
圖/Dofa

為了鉛筆盒裡那三枝來路不明的月光牌香水鉛筆,頂著大熱天,奶奶出門辦案。

吳桂英,兩眼水汪汪、厚唇,整體而言算是可愛,說起功課就不OK了,當老師藤鞭抽下來,更經常淚眼汪汪。

因為這樣,我成了她的小老師。6+8、23+9學會進位,「真」和「染」不再少一橫、多一點之後,她的數學成績進步了,習字簿上的大「丙」沒了,換上鴨子乙到處游。吳媽媽高興,給了三枝鉛筆當酬勞。回家來不及稟報,就被報馬仔哥哥一狀告上去,阿爸對我的說詞有所懷疑,哪有一下子賞三枝的?於是勞動「最高法官」出門查案。

奶奶打著傘,穿著白色斜襟衫配條黑褲裙,一路上不停以手帕擦汗。其實讓我最感興趣的是那條褲裙,它沒有鬆緊帶,褲頭左右一繞,一根布條綁好就算是穿妥了,為何走路時不會鬆脫?我縱使有一百個好奇也是不敢問的,那會不禮貌。

奶奶的腳板不平穩,小時候纏過足又被解放,所以腳背是拱起的,穿木屐走路很辛苦;我也很辛苦,地面上的柏油被曬得融化了,弄得路難行,有時柏油還像拔絲香蕉的焦糖,跟著木屐黏起來,一不小心,木屐一拐,腳就被黏上了。瞧我走得狼狽,奶奶教我踩有細石子的路面走。

說起我的同學,由衡陽路公園口酸梅湯的店家開始,到成都路至淡水河邊綠燈戶都有,所以我們每走幾步就會遇著熟人。奶奶教我近的小聲問候,對街的只要招招手,不可出聲大喊;遇到家長要敬禮,路上香蕉皮要移開,地上東西不要隨便撿,人家種的花不能採,也不能邊走邊吃……

吳桂英家到了,吳媽媽出現時,臉上、手臂黑壓壓的,害我差點笑出來,與學校裡見到的吳桂英一樣,他們家賣木炭生煤與柴火,把手臉弄髒是正常。

端出來的涼茶和西瓜,直到吳媽媽催到第三次,奶奶才伸手拿取最尾端的三角塊給我,自己取緊挨著的另一塊,我們小心地吃著,吳媽媽一再誇我教桂英功課,還說下回要買書包送我,奶奶連忙道謝,並說同學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查明案情打道回府,太陽依然很大,奶奶又教我如何踩踏才不會讓木屐喀喀響,這一教,讓我往後六十年,走路連上下樓梯穿高跟鞋都不會弄出聲音。

奶奶不識字,卻能教出一堆規矩,我在很久以後的《弟子規》裡遇見她。

今天去銀行看見路面柏油融化,想起那年夏天頂著太陽辦案的奶奶,真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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