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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臉譜】恩米

2018/09/25 06:00:00 聯合報 夏好

圖/Dofa
圖/Dofa

一早進出健身房的人不少,上課的多半是熟悉的面孔。這陣子,大夥注意到恩米的頭髮漸長及肩,自然捲也明顯了許多。通常女性的頭髮衣著,似乎是隨著心境而有變化──不管是因為自己喜歡,還是因為喜歡自己的人,默默道出無聲的台詞。

運動的時候,我通常是在恩米身後不遠處。看到那胡椒白的捲髮,又濃又密,用一只不起眼的髮夾,輕輕往耳後一攏,彷彿一筆便收盡無數繁華。那天,忍不住讚美她,她轉身,給了我腼腆的微笑和簡單的一句:「我剪短髮是因為陸喜歡……現在留長,是為了自己開心!」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被輕輕震懾住。

萍聚於健身房的各色人潮並不少,多半無聲來去,有緣的便和善笑笑,候課更衣時交談幾句。日子久了,恩米,二三同好及我才漸漸熟稔起來。這種熟,宛如友善的觸角,於咖啡杯和午餐桌間延展。「我剪短髮是因為陸喜歡……現在留長,是為了自己開心!」我不能開口。

不久,我們漸漸知道了。是的,離婚──需要多大的勇氣,多少的代價就為了換得一句「為自己」?這,意味著走出五十年的承諾,放棄築好的安逸,拒絕曾經的妥協,揮別過往的無奈呀!人生如戲嗎?登上了婚姻的舞台,扮演好導演和觀眾期待的角色,縱使歷經歲月漫漫,還能脫下戲服尋回自我嗎?七十五歲的年紀勇於轉身,面對可能五年、可能十年的不可知未來,我唯有肅穆。

我們還有更多的事不知。恩米離開之前,用了心思和時間,幫助陸面對將要自理的生活和一屋子的寂靜;處理家中該留下的,還是該帶走的……歡笑、爭執,與淚水,都需要裝箱、託運──地址呢?她沒說,我不便探問。三五好友為恩米舉杯,「為將來!」

第二天,發現家中水晶花瓶裡的芍藥竟沮喪得令人驚憐。啊,我因疏忽很久沒加水了。注滿了清水與期待,半天功夫純白細緻的花瓣又鮮活起來了。睡前走過桌旁,已聞到那清香。不用轉身,我便知道花兒們已一切安好。我坐下,在壁燈的暗影裡靜默。

恩米此刻在做什麼?她勇敢地做自己了,她快樂嗎?心中那一泓清泉,正汩汩滋潤著她嗎?我希望她快樂。不只快樂。昨日餐聚的歡笑聲裡,我們約定只要可能,一定常聚首。最後,她從容起身,一一抱了抱我們。

我望著枝葉挺立的芍藥,綻放的花瓣,想起恩米離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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