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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魚法官來說法】罵人有價目表嗎?

2018/08/11 06:00:00 聯合報 張瑜鳳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看著價目表,哥哥猶豫不決。

「哥哥快一點,電影要開演了!」媽咪忍不住催促他。

「好啦!我要算算哪一個套餐比較划算。」哥哥的心算天分一定不是遺傳自媽咪,當初就是因為數學課上得痛苦萬分,媽咪才會選擇一個使用文字來工作的行業。(但是背法條有比較輕鬆嗎?)

「媽咪,同學傳給我一張價目表,這是真的嗎?」妹妹點開手機螢幕讓我看。

「幹:零元,發語詞。敗類:五千元。王八蛋:一萬元。神經病:三萬元。你去吃屎啦:五萬元。特殊性關係:三十萬元……」上面還註記「本價格已經過法官核准」。

你們得乖乖聽媽咪說。這個價目表,也對,也不對。

法官真的會「依照價目表開罰」嗎?是不是以後想要罵人,就拿著這張價目一覽表來決定使用什麼字眼呢?

當你們看完一部電影後,對於裡面的故事情節,起承轉合,以及最後的結局,通常都是心滿意足。因為好人通常有好報,壞人遭天譴,正義得以伸張。

但是,對於他人真實的人生,我們無法全程參與。

所以,到我們法庭面前呈現的,僅僅是其中的一段。如果沒有仔細衡酌前因後果,單以片面的一句話或一個動作就來評價一個人,未免太武斷。

檳榔田勞作的老農鄰居,彼此間的問候,常常用「幹」這樣的字眼來當發語詞,不是嗎?

三十年的老同學見面,歡笑熱烈擁抱之後,一句「你這個敗類,現在居然這麼成功?」然後乾杯一飲而盡,這樣也叫公然侮辱嗎?

男女朋友之間的曖昧:「唉呀,你這個王八蛋,幹嘛?」女生嗔笑著然後接過九十九朵紅色玫瑰。

積怨已久的鄰居在住戶大會上互嗆:「哼,你這個神經病,想幹嘛?」然後怒目而視……

語言與文字,是用來溝通、交換、表達的工具。但若用了讓人不舒服,感到被侮辱或被栽贓,影響到人格及名譽,法律似乎就該進來管一管了。

問題是要「管」到什麼程度呢?

尤其是,即便是上帝也無法讓時間倒流,就算錄影錄音設備便利,往往也無法即時蒐集到事情的全貌。而且每個人對於他人語言評價的感受性不一樣,話語出現的時間、地點、發話者與受話者的關係、呈現方式,都會讓一句簡單的話增添許多「色彩」與「價值」。怎麼可以用一張單純的「價目表」就來標示損害賠償或者罰金的數額呢?

更何況所謂法律的「管」,有用慰撫金來賠償的「民事責任」,也有用具懲罰效果的「刑事責任」。

民事責任,指的是依據被害人的人格、名譽、信用、精神等損失,考量之後酌定賠償金,這些是賠給被害人的。也有判處為被害人恢復名譽的適當處分,例如登報道歉就是一例(除了實體報紙,網路上的公開道歉也算喔!)。

刑事責任,指的是依據被告的犯罪動機、目的、手段、產生的損害、犯後態度等等,為科刑之標準,例如罰金、或者拘役、有期徒刑等等,若是判處罰金,是要繳給國家的。

無論民事賠償或刑事責任,都是要依據法律規定及各種情節來斷定的,不是法官們說多少就多少,好像是市場賣菜喊價一樣。網路上流傳的「罵人價目表」,無非是將曾經發生過的案例,挑選出其中關鍵性的一句話而已,並沒有完整地呈現故事的真相。這樣的畫面,頂多是一部電影場景中的三秒片段,連預告片都談不上,如何能斷定這句話的效果及價值?

這樣的價目表,不免過於淺碟性思考,激情式地觸動讀者的感官情緒,並在某種程度上引起閱聽者的注意。當然,這也帶來某些效果,讓大家有機會思索語言的價值,提醒我們要更審慎地說出每一句話。但我們別忘了,法律不外乎人性,失去生命邏輯呆板地運用法律,會造成更多的災難與不安。

然而,當我在醫院演講時,醫護人員拿出一張人體透視圖,上面標示各個器官的「價錢」,說是坊間流傳醫療民事判決對於不同器官賠償的價目表,我看了之後,也不禁傻眼,不知從何說起。無奈與遺憾的心情,讓我久久揮之不去……

心神不寧地陪著哥哥、妹妹看完電影《超人特攻隊2》(對於片中無所不能的超人爸爸,絞盡腦汁幫孩子複習數學作業的無奈與憤怒,我感同深受!),不如這樣吧,媽咪來訂定「零用錢扣款價目表」:「賴床:扣十元。忘記帶便當袋:扣十元。過度使用3C產品:扣五十元。鞋子襪子亂丟亂放:扣五十元。沒折棉被:扣五十元……」

哥哥和妹妹厲聲齊呼:「我才不要!」

那還不趕快去整理你們豬窩似的房間?

倒是媽咪的生日到了,先來瀏覽一下網路購物的價目表,想想爸爸該送什麼禮物給我才好呢?

「媽咪,同學說網路購物有很多問題耶……」哥哥又問。

好了好了,下回待續,OK?

語言公然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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