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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點滴】流光似水

2018/05/06 06:00:00 聯合報 珍珍

圖/PPAN
圖/PPAN

父親一九四九年跟隨部隊來台,一九九四年才返鄉,當年英姿颯爽的青年,被歲月磨成髮已霜、容顏改的老伯伯。牛郎織女都相會四十五回了,那個奶奶口中的「小三兒」怎麼就是回不了家?

童年時的眷村很奇特,爸爸們都很老,媽媽們都很年輕,年紀差個十五到二十歲很正常,每家缺爺爺少奶奶的也不足為奇。幸福的人家彼此都很類似,可不幸家庭的苦難卻大不相同──拋妻棄子、跪別雙親、手足失離,在小村的屋簷下是大人不能說的秘密。

從不輕易彈淚的爸爸,有天收到一封信,讀著讀著眼眶就紅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嘴裡低聲喊著:「娘呀,娘呀!」我才知道我也有奶奶,可惜爺爺早在文革中被鬥死。

照片裡的奶奶頭纏黑布巾、滿眼蒼涼,爸爸拿去照相館翻拍放大,掛在客廳的蔣公相片旁,照了一張全家福寄到湖南老家,告知家中老小已在台灣成家立業。那些年,小小的郵票乘載濃濃的鄉愁,從島的中部飛往大陸西南方,每戶人家都有倚門盼信的人兒,一字一句都是血淚,血濃於水的思念豈是大山能隔海水能擋的。

那年,爸爸帶著我和妹妹回鄉了,搭機到香港住了一夜,往廣州又住了一晚,再搭上臥鋪火車前往湖南鄉下。車窗外有別於島內看慣的風景,頭一次在火車上過夜的興奮隨著時間遞減,妹妹早睡翻了,我卻漸漸坐不住,頻頻問爸爸還要多久?爸爸無奈地笑了:「丫頭呀,才一天妳就受不了,爸爸可等了四十多年……」爸爸睡了一萬六千多天才得以回家,這一宿,他不敢闔眼,怕只是美夢一場。

當高齡九十的奶奶,裹著小腳顫巍巍地走向爸爸,身高不到我的胸口。爸爸才喊了一聲「娘」即下跪磕頭、淚流不止。當年離家,母親與新婚的妻子殷殷期盼兒郎早日返家,等著等著,怎麼等成兩個老女人?兒郎鄉音已改、鬢毛催矣。

家族女眷戴著爸爸送的金戒指、金耳環,男士人手一隻手表,每天都有跋山涉水來家裡看爸爸和「台灣妹妹」的親朋好友,與我同輩的大堂哥早就當爺爺了,二十三歲的我直接晉升姑婆等級。

二堂哥每天都用小煤爐燒一甕土雞粉條火鍋給我和妹妹吃,火鍋裡放的青菜竟是台灣增香添味的芫荽,大灶上燻黑的臘肉、臘腸、臘魚與臘豆乾,好吃到想全打包帶回台灣,爸爸想了一輩子的故鄉味酒釀蛋,一個碗裡放有三顆雞蛋,堂嫂天天早晨端來跟前,膽固醇與糖尿病就先擱著吧!

回鄉的路愈來愈近,爸爸愈來愈老,奶奶走了,大伯父不久後隨之而去,而有一天爸爸也長睡不起,自此,父死路斷……

眷村香港火鍋膽固醇文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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