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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點滴】門牙

2018/05/01 06:00:00 聯合報 波黑斯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沒有撞壞。瓷牙很堅固,如果它的外觀連裂痕也沒有,裡面的牙齒是不會有事的,不過……」醫生指指螢幕上的X光圖像,筆尖比劃了一個圓,「牙根有吸收現象,表示神經有發炎。不一定是這次撞擊造成的,應該是之前就撞傷了……」「對,這顆牙是車禍時撞斷的。」我說。

三年級那年的三月八日,那是婦女節和兒童節分別放假的時代。我正穿越不到成人十個步伐的窄窄巷道,要從鄰居家回到對面的我家,一輛機車疾駛而來。我在空中轉了幾圈,還沒覺得痛就失去了意識,再次聽見聲音、模糊尋回視覺時,我被抱在某個穿著制服的大人懷裡,正被放進救護車,喔伊喔伊,這個聲音第一次沒有愈來愈遠。

「可能當時就傷了,做牙的醫生沒先幫你抽神經,它就一直發炎,這是一個慢性的過程,牙根吸收就是它的症狀。」聲音和語氣幾乎與某位醫生市長一模一樣的牙醫師把筆收回口袋,轉身面向我:「神經發炎雖然沒有什麼症狀,但也不會自己好。如果不處理,牙根就會愈來愈短。治療的方法只有拉開牙套、抽神經,再重做瓷牙。」

瓷牙不是車禍後就做的。肇事者當場逃逸,而我只受了外傷。過了幾天,媽媽帶我到住家附近的診所檢查牙齒,結束後領著我逛市場,一路問我想吃什麼買什麼。我指著攤子上一個漂亮的音樂盒,說:「我想要那個。」發覺了自己的特權,不用特地大起膽子,也能提出在當時而言非常奢侈的要求。媽媽拿起音樂盒翻看背面,黃澄澄的夕陽在她滲著汗珠的髮際細碎閃著。很久之後,也就是寫下這段文字的此刻,我才明白那時她在看價錢。

媽媽放下音樂盒,牽起我的手。「回家吧。」她說。

高二寒假,我偶然得到機會為一位前去生產的行政助理職代。印著表格的薪水袋上寫了我的名字和數字18,000。懷著第一次領月薪的激動,走出公司巷口,轉進路旁的牙醫診所,沒有跟任何人討論就去補牙了。我到現在都沒忘記女牙醫整潔至極的短髮和眉毛,她為我把斷牙磨小、製作齒模,皺著眉細細琢磨臨時牙的形狀。說也奇怪,一個不優美的斷面帶來的嘲笑和「醜女孩」自覺,六年來我都沒感到痛苦,得到彌補的瞬間卻劇烈地酸楚起來。「琺瑯質磨掉會比較敏感,牙齒裝上去就不會了。」牙醫師把面紙折小,輕輕為我拭去淚珠。

「那個,可以給我嗎?」多年後,我得到第二座裝著臨時牙的齒模,本來想保留的是舊瓷牙,但怎麼也說不出口。捧著門牙新替身的替身,咀嚼著感謝與不捨,許多微妙的滋味流轉齒間。

車禍醫師牙齒牙醫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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