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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點滴:拜訪春天

2018/04/29 06:00:00 聯合報 鍾敏蓉

日前的清明連假,若「跟著臉書走」,鐵定又是瘋出國瘋櫻花瘋美食的行程。

不知何故,心底的召喚吧,我起了個大早,放下手邊的工作,排除電視新聞國道塞車的恐怖預言,獨自輕裝便鞋,開車返鄉。

故鄉在苗栗,早已沒了爹娘沒了家,惆悵落寞的感傷,仍舊沒打聲招呼就悄然襲上心頭。幸好,人潮洶湧的菜市場,車水馬龍的街頭巷弄,依舊如兒時沸騰喧鬧。除了在老友攤位買了料好味美的紅豆糕,從小吃到大、最有名的水晶餃也一次買足。

但是,心中一直惦念的,是已住進安養中心的國中英文老師。他是我少女時代仰望的一顆星子。

課堂上的他,瀟灑英挺,一開場隨便閒聊幾句,就能讓我們安靜聽講;每每抬頭遙望台上老師的迷人笑容,他那風采至今深印眼眸。到現在仍真心認定他絕不輸給韓劇裡的那些男神。

離開家鄉嫁至台中,已有二十幾年,老師的消息一直斷斷續續。

聽說他的孩子出了一些狀況,又聽說他愛子心切地傾家蕩產援助,直到這兩三年全台瘋開同學會,聽同學談起才得知他已被送進安養中心,而且認不得人了。

安養中心門口的招牌,斗大的字體寫著「珍惜所託,一如至親」,我循著櫃台小姐的指示直上五樓。電梯門一打開,偌大的活動室,一個滿頭白髮、面容瘦削的老人獨坐輪椅在長桌前。一眼就認出是他,彷彿他特地在那兒等著我到來。

連忙趨前喊起老師的名字,他似乎被我驚醒,開始連串的嘟噥,但卻屢屢停頓在苦思不得的結巴裡,已不復見當年的口若懸河。

我力圖讓他記起我,把名字再三重複,他突然說了句:「我的學生啊!」空寂無人的會客室,我的眼淚撲簌簌而下。他安靜專注地看著我。終於,我等到了他眼神的回應了,在畢業四十年之後。

雖然或許他自始至終根本都不知道我是誰,但當我跟他說再見,他居然回我:「晚上再來。」欣喜萬分地撒謊應他一聲「好」,他立刻閉目低頭休息。

回程的國道兩側,橘紅木棉、淡紫苦楝花、粉紅羊蹄甲一路蔓延,我收到了春天漫山遍野吶喊的訊息──因為,我拜訪了春天。

塞車連假櫻花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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