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的相聚】重回母校
2018/04/14 06:35:30 聯合晚報 郭強生
我的大學母校正在籌備九十周年校慶，邀我為紀念文集撰稿。九十周年？聽到這數字我愣了一下。當年我大三時，不是還當選過四十周年校慶十大才藝學生？我畢業快五十年了？怎麼可能？
一九二八年是台北帝國大學創立，可見我的母校已經將校史完全修改了，我現在和台北帝大的畢業生成了校友。
這新的校史是怎麼改的？神不知鬼不覺。因為是位於帝大的舊校址，母校就成了日據時代的創制，那我們的總統還在當年台北總督府的舊建築內辦公呢！這種歷史推算法絕非只是喜歡把數字灌水而已。
罷了，如果我不認為自己與台北帝大有任何瓜葛，這九十周年校慶文集我也就沒有理由要共襄盛舉吧？我跟自己說。
一九八六年，我大學畢業。
雖然是第一志願考上的，但是外文系畢業，還真不知道能做什麼。空服員記者廣告公司，這些都試過，卻都不是真正想做的工作。我想寫作，這話在當年實在說不出口，不但聽起來不務正業，更有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可悲。一直記得在某部瓊瑤的電影裡，男主角動不動就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我要寫一本書」，說到不知第幾遍，全場的觀眾都笑了。我深深為男主角感到悲哀，並引以為戒。
兩年前初夏，接到校友會的通知，畢業三十年重聚要舉行了。之前就看過學長姊們的重聚盛會上了新聞，在新建的體育館，辦桌一百多席。已成為社會賢達要人的一群合影受訪，占盡版面。我不知道其他只是想來看看老同學的校友們，坐在背景裡如同活道具，心裡是什麼滋味。
輪到自己的重聚登場了，心裡還是高興的，卻因為當年沒有購買那訂價坑人的畢業紀念冊，如今不能複習名冊，怕已有太多的同學名字叫不出來，以至於一直心裡惴惴不安。我們那一屆，加上僑生與轉系／學生，就有一百二十多人呢！
最後來了三十多位，包了三桌，在文學院各系中不算難看。還真有一桌都湊不滿的，與他系共擠，情何以堪？快要開席前，同學間開始交頭接耳：那個男的，真的是我們同學嗎？有誰記得他？
當然沒有人記得他。因為他是代表我們的同學、他的妻子出席的。我們的同學幾年前癌症過世了。大型體育館內燈火通明，台上節目熱鬧連番，我偷偷注意著獨坐在那裡的同學老公，臉上雖掛著笑容，但仍有一種非常悲傷的神情。
師長們只來了一位當年教英文作文的外籍老師，因為是小班制上課，不是每個人都上過他的課，所以他的座位兩邊也一直是空的，沒有人去招呼。記得那時他不過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他這一生幾乎都在台灣度過了。如今孤單坐在那裡的那個老人，眼神始終直視前方，不為周遭的喧鬧所動，那畫面裡的寂寞，讓我不敢逼視。
幾乎沒有哪桌的人是好好坐著吃完這頓飯，大家都不停地在拍照與交換名片，或去各桌敬酒順便公關一下。當初籌備小組的人曾找我去開過一次會議，我劈頭就問，只能用辦桌這種型式嗎？這種亂糟糟的場面早在意料之中。
他們說，有成本考量，辦桌最經濟實惠，怕餐費貴了有人就不想報名。那表演節目一定得是當年的土風舞社、國術社的同學披褂上陣嗎？我又問。不能安排幾個藝術團體？喔，對方瞪大了眼睛：他們可是這次籌備過程中最熱心的幹部，期待的就是上台表演！
或許他們會覺得我的問題都莫名其妙吧？這樣熱鬧，這樣開放無拘束，不是很好？我的期望到底是什麼呢？
格調吧？
我以為，三十年後的重聚，總該會有一些感人的時刻，尤其，當年是這麼受到社會期待的第一學府……
格調怎麼會是重點？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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