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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記憶】第九味

2018/03/29 06:00:00 聯合報 王景新

圖/陳完玲
圖/陳完玲

母親雖具備華僑身分,然而終歸是在印尼雅加達出生成長,其用餐習慣自然與來自山東的父親有諸多歧異,這也讓小時候我家的餐桌熱鬧非凡。

記憶裡,每到開飯時分,各種氣味與方言交織,父親的山東腔、母親的國台語夾雜印尼語、陳伯的浙江腔、哥哥與我的童言童語,聚攏成一個圓,大啖人間煙火。父親、陳伯總對我們母子仨老在開飯伊始便拿湯泡飯大惑不解:「怎麼吃湯泡飯?不吃乾飯?」這是受到母親的影響。東南亞的湯,和中華文化裡的湯,意義不同──東南亞的湯是來配白飯吃的,像是Soto Ayam(印尼雞湯)或Tom Yum(酸辣蝦湯)等,口味偏重鹹、酸辣,都不適合單喝;中華文化的湯普遍清淡,以單喝為主。

其實母親拿手的香菇雞湯、苦瓜排骨湯等都不是東南亞料理,不過她卻依然承襲了在家鄉的習慣拿湯泡飯。母親與我和兄長的年紀比較接近,自然成為我倆主要的模仿對象,因而出現了「一張餐桌,兩樣風景」。

另一個顯著的飲食差異就是,我對筷子的啟蒙比較晚。直到國小二年級,有幾天要在學校上課到下午,這才開始頻繁使用筷子,花了一段時間學習與適應。在家裡,筷子之於我有「大人專屬」的感覺,那是父親、陳伯的必備食器,我和母親、兄長,則是右手一根湯匙、左手一支叉子,標準東南亞開飯的起手勢。

母親偶爾會在家烹飪家鄉菜,那蝦醬一入鼎鑊立即噴發的特殊腥香氣息,曾讓父親大呼:「燒什麼東西?好臭!」或是足以讓人辣到冒汗的巴東咖哩等等,父親、陳伯自然吃不慣,母親的家鄉菜於是逐漸從餐桌絕跡。唯有少數時刻到外婆家,我們才能重溫口味豐富、香料繁複的印尼料理,豢養了我自小對東南亞料理酸辣的耐受度。

一眨眼,母親在台灣定居的時間已經長過印尼。偶爾她舉箸在飯桌前自嘲:「以前剛開始用筷子還常常夾不起東西。」一邊和我聊起舊日的餐桌食光。家人從圍坐成一個圓,到只剩我們母子面對面,比對回味記憶片段。都說食有八味,酸、甜、苦、辣、鹹、澀、腥、沖,那耐人尋味的第九味,想必是時間的滋味。

(編按:〈第九味〉為散文家徐國能名篇。)

東南亞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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