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記憶】兩個便當
2018/03/27 06:00:00 聯合報 珍珍
湯匙在空便當盒裡隨著走路晃動的手勢匡噹作響，這是伴隨小學生放學回家整路的聲音，但有了營養午餐後，現在已經很少聽得到了。
彼時，學生中午吃飯的選擇有幾種：住學校附近的孩子回家吃，家境好一點的到學校旁邊的麵店吃碗麵，另一種是自己帶便當，最好的是有家人「快遞」送達。眷村裡，有位王媽媽家有輛木製的小推車，上午十一點左右，媽媽們將做好的便當放在推車上，由王媽媽推到路程約半小時遠的小學，每月酌收各戶一點運費。
當年那個「客廳即工廠」的年代，從軍的爸爸薪餉不豐，黃口小兒睜開眼就要討吃，屋旁的空地種有幾畦菜蔬，為貧瘠的餐桌增添些許綠意。熬到可以帶便當的年紀，媽媽為我準備一大一小的白鐵便當盒，大便當裝飯，小便當裝菜。
我問媽媽，為什麼不裝在一起就好？她輕輕嘆了口氣，說：「以前在田裡做工，妳阿公會幫我做便當，雖然家裡沒什麼菜可以帶，他總是用兩個便當盒，哪怕只有蘿蔔乾和地瓜籤飯，他說那樣看起來比較豐盛，吃得比較飽。」阿公好聰明啊，用兩個便當盒分裝飯菜，視覺上真的比較多。
月初的便當總是有飯有肉又有菜，月中過後開始起變化。當時軍人的糧票配有米、麵粉和麵條，還分成大口與小口（大人與小孩），我家有五個小口。媽媽跟隔壁的路奶奶學做麵食，一大袋的麵粉化身為餃子、韭菜盒、麵疙瘩、炸醬乾麵與包子，裝進便當盒裡，加上豬油拌地瓜葉、豆豉辣椒豆乾、九層塔煎蛋，讓發育中的孩子不至於吃不飽。
有時家中實在是彈盡糧絕，一碗麵粉、兩根青蔥、一匙鹽巴加點油用鍋子一煎，就是兩面金黃、香酥可口的蔥油餅，配上涼拌大頭菜，便當盒蓋一掀，還是讓同學驚呼：「好豐盛啊！」在那個窮困的年代，媽媽的魔法之手實在神奇。
同學之間傳開，開始有人想跟媽媽訂便當，我接了五張訂單、妹妹接三張、弟弟接兩張；連同自家孩子的份，媽媽每天要做十三個便當送到王媽媽家，還得連夜趕製手工藝品，洗便當盒的工作自然落到我頭上──我做得最好的家事就屬洗碗了。
便當生意一直做到我們小學畢業，王媽媽到工廠上班，不再有人送便當為止。在校門口飢腸轆轆、引頸期盼小推車出現的日子，多麼單純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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