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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點滴】歡迎回家

2018/03/16 06:00:00 聯合報 余熙

圖/倩
圖/倩

在病房裡,我清楚聽見妳孱弱的聲音從背後飄來:「妳回來啦?」

可惜那只是一場夢,就在淚腺潰堤的瞬間,現實像重重的一巴掌硬生生打醒了我,酸澀的感覺同時狠狠湧入胃囊,引發一陣翻攪。

「我胃痛了。」躺在床上輕聲低喃,任由寂靜和痛覺啃蝕我的意識。

父親只有在回來要錢的時候,才會露出一種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表情,對我說:「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我沉默。「總有一天妳會知道,天下沒有比父母更好的人。」而妳總是如此勸著、說著,雙手像施了魔法般,拉著我走向醫院。

「算了,回去吧!家裡又沒有那麼多錢。」我很想這麼說,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妳面前我總是想撒嬌,特別是當自己做不好什麼而被父母數落的時刻。這種時候,妳便會露出有些煩惱的神情,當我長大到妳的懷抱無法容納我時,妳的表情則轉變成無助。

妳到處借錢,幫父親籌錢。

「天下沒有比父母更好的人。」妳還是這麼說,拖著快無法行走的雙腿,直到所有親友對我們避之唯恐不及,直到外面開始傳出流言蜚語,直到我發現妳開始以雙手敲打自己的頭顱,我嚇得噤語了。不再抱怨身體不適,不再說父母的不是,我只是妳的孫女,有什麼條件逼一個做母親的人拋棄自己的孩子?

直到在外頭自力更生,失意之時胃痛之際忍不住打電話給妳,妳還是如常勸我:「不管做什麼,父母都不會害自己的孩子。」每當妳這麼說,我便忍不住煩躁起來,滿心想著趕緊掛掉電話。

「妳小時候半夜做噩夢,都會哭著跑來我房裡。」妳繼續說,「然後就會哭著問,為什麼自己家跟別人家不一樣?」「奶奶還再努力,所以妳也要努力,好嗎?」我不知道自己當時回答了什麼,只知道掛掉電話後已哭得不成人樣,倒在床上,放任淚水沾濕枕頭,在鹹鹹的夢海裡載浮載沉。

船破了,夢醒了,妳也在倒下後忘了先前所做的努力,遺失了與大家相處的記憶,灰黑的眼瞳渙散,連我靠近時也映照不出我的臉龐。

我忽然輕鬆起來,慶幸妳不用再努力,更不必再去探聽父親又在外頭欠下多少債務。

只要在夢裡,就能維持妳所希望的家,到時候所有的人,包括我和父親,也一定會出現在夢裡的家,笑著對妳說:「妳回來啦!」

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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