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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女心情】不敢探望母親

2018/02/28 06:00:00 聯合報 鄒惠蓉

母親去年九月底中風,從台北將她送回屏東住院後,我沒再去探望她。無論是周休或連假,我逃避所有人質疑的眼神,尤其是從嬰兒時期被帶大到三歲的兒女,放假就結伴回屏東看他們的外婆,我卻總是缺席,說不出任何理由。

母親強勢霸道,我雖已年過六十,內心仍對她有莫名的懼怕。她八十多歲,雖然不再到市場賣菜,但還能騎機車到處撿資源回收,載大捆的厚紙板回家整理出售。她不是輕易認輸的人,當初身為一個目不識丁的少女,嫁給媒人聲稱的地主之子,卻發現真相是新郎身無分文,連西裝皮鞋都是借來的,好在還有份穩定的法警工作。好景不長,後來我父親為人作保入獄一年,成了沒頭路的閒人,我母親一肩扛起家計,詛咒枕邊人成了她發洩情緒的管道。

貧窮讓她失去耐性,我這個大女兒,更是首當其衝的出氣筒,張口就飆三字經,出手絕不手軟,所有怨恨全數化成我身上的累累傷痕;做工回來,一見五個弟妹哭鬧,她就像爆發的火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動手打我這個應該管教弟妹的長姊一頓再說。我很堅強,從不在她面前哭泣。長大後逃離這個家投入婚姻,她看我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主動幫我帶孩子,只收少少的保母費。

如今強悍的巨人突然倒下,要人餵食,要人洗澡,出入得坐輪椅。我從她的眼神看出她的不甘心,心中塞滿筆墨難以形容的情緒。看她時而清醒艱難地叫喚兒女之名,時而結結巴巴不知所云,時而一臉茫然。她無法接受中風的事實,不願遵照醫生叮囑做復健,不吃看護餵的飯,她處處做無言抗議。

我愈看愈不忍心,也不敢在她面前掉眼淚,最終選擇不去探望,只分攤費用,將一切就醫看護事宜丟給弟妹,成了最不負責任的大姊。

婚姻復健中風看護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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