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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點滴】家

2018/02/25 06:00:00 聯合報 鈴子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父親的車轉了一個彎後,筆直開往台北,河口旁的家就落在身後了。

那天,父親開車載著我,帶寶寶去台北打預防針。這是婚後第一次,我和父親單獨開一趟長長的路。

記憶中,父親總能帶我們從台北角落的家抵達遙遠市中心每一個想去或不想去的地方,比如大樹下牛肉麵、賣小虎隊錄音帶的唱片行,還有小木屋牙科診所。

那是沒有谷歌地圖的年代。但無論再怎麼遙遠,父親永遠能找到那個彎,帶我們回到河口旁的家。

也不是沒遇過,父親的車繞了十五分鐘後,卻還是繞回停車場的窘境。父親繼續繞了好幾圈,轉得我頭昏,流沙似地陷入睡眠,但當我再睜開眼時,車子已駛入家中車庫。

我知道,即使任性睡著,只要在父親的車上,最後都能安穩回到家。

忽然聽見父親問我:「醫院是從這一條路還是下一條左轉?」我挖苦他:「你也會迷路喔?」然後想起什麼似地告訴他,自從結婚離家後,我就常作迷路的夢,迷路在最遠的山裡或在最近的超市裡,但婚前我幾乎不曾作夢。父親瞇著眼說:「我是離家去當兵後,常常夢見家裡。」

他人生中第一次離家是去當兵,突然陷入各種看得見與看不見規矩的泥沼,偶爾的喘息,就是一個人開著軍用卡車,鑽入一重又一重的山裡運補,還有在夜裡作一場回家的夢。

我懂父親的不安。因為離家之後就該撐起自己的家,但婚後的我,懷疑自己和老公都缺乏撐起家的力量,總為了薪水和家事吵吵鬧鬧。尤其當老公開車時,我不信任他的方向感,一路提心吊膽,路癡如我堅持猶疑地指指點點,迂迴繞了好久,還找不到回家的路。

難怪我常作起迷路的夢。我好想念兒時在父親車上安穩的睡眠。

父親說,當年阿公從火車上遠遠望見河口時,就決心要在這個美麗的地方建立一個家,於是他租下岸邊的一間木造小屋。某個颱風過境的夜裡,狂風大作,從海口往河口湧入的風,彷彿要摧毀一切。父親看著屋頂上的木板一片一片被掀開,捲入又高又遠的風裡,從天空落下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河水,更不知接下來吹進來的會是什麼?他和父母弟妹緊緊靠著,躲入家中最牢固的桌下。

「那不是嚇死了?」我問。父親說真的怕死了,但他最怕的時候,看著身邊的家人,卻忽然莫名有一閃而過的平靜,感覺頭上窄窄的桌面和身邊細細的桌腳,就是最堅實的家。

父親當兵時夢見的,會不會就是這一個家?他將童年的家,牢牢搭蓋在心版上,支撐他走過當兵的日子,支撐他出社會工作,支撐他成為真正的父親,並繼續為孩子搭建一個安穩的家。而我離家後依舊眷戀過去的家的幻影,沒能把它轉化成身後的力量,支撐我直面不斷轉換的生命階段。所以,我老在夢中迷路。

父親將車停在醫院門口。醫院離河口旁的家好遠好遠,但家始終會在身後支撐著我。抱起寶寶下車時,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是一個母親了,該自信地為自己和孩子搭建一個家。就像父親對我一樣。

父親握著方向盤,對車外的我說:「妳帶孩子去打針,我在這裡等妳。」

結婚薪水停車場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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