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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昌──蒲松齡筆下羅剎的美麗與哀愁

2017/11/28 16:11:22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讀‧書‧人 專欄/朱玉昌】

一架消失在航道上的飛機,去哪兒了?不由得令人聯想起航班編號MH370,自馬來西亞飛往北京途中,離奇失蹤的馬航班機。青年戲劇導演趙淼以豐富的想像力,結合純熟的形體劇指導技巧,趁著時空舛逆的瞬間,讓這架飛機一頭栽進了蒲松齡所設定的《聊齋》時空裡。

攝影/胡福財
攝影/胡福財

戲劇《羅剎國》系出中國國家話劇院,底本出於知名劇作家黃維若改寫《聊齋誌異》中〈羅剎海市〉寓言,不過,觀眾看到的,是別於原始劇本的黑色喜劇作品,舞台呈現刪除大量對話,代以盈滿的肢體語言,毫無疑問,這是大陸表演藝術界近年颳起形體表現風潮的跨領域求變傑作。

由話劇形式轉為形體劇場,《羅剎國》已充分掌握住形體劇藝術的幾項關鍵特徵,台上十一位演出者「打破語言框架」,靠著「身體」律動和臉部「表情」推展故事,輔以皮影等「簡易道具」,融入情境的「燈光」變化與誘發情緒的「聲效」,將觀眾目光、心思徹底緊鎖在舞美和情節之上。

攝影/胡福財
攝影/胡福財

若純粹只拿形體劇來定位《羅剎國》,似乎又弱化了整齣戲的表現形式和藝術水準,這部作品之所以好看,是融會了多層次的表演藝術基因,觀眾從抽象式「現代舞」中,能得到強烈民俗舞風的滿足;欣賞到古代酬神還願時,少不得驅儺儀式的「儺戲」藝術;領略出民間祭祀典禮上,藉以超度亡靈的「皮影」之美,以及感受著傳統戲曲裡「念白」、「做功」、「打功」三項基本表演手段。

其中鬼王目夷大人開轟趴,主角馬驥、周通判赴宴一折,觀眾洋洋灑灑得見類似高甲戲裡的「抬轎步」、「撐竿划船」,京劇《鍾馗嫁妹》的「五鬼陣」,以及梨園戲中的「彩球」競技,再微妙地配襯喜慶國樂〈羅漢戲獅〉,整個段落將傳統戲曲最為俏皮的經典熔於一爐,堪作全劇精采熱鬧的吸睛橋段。

舒緩略帶哀傷的主題音樂,突兀、刺耳的電子旋律,轉場、伏陣時鋪排的音效,順著劇情,鬆緊有致地提高著戲劇張力,同時牽引了觀眾的感官神經。雖然,一齣舞台戲劇的成敗,演員表現、舞美技術與導演手法至關重要,但這些皆屬直面層級,真正內裡靈魂之所在,仍舊貴在劇本和對劇本的演繹。

攝影/胡福財
攝影/胡福財

《羅剎國》脫胎自《聊齋》這部小說,在蒲松齡所創造的鬼狐仙怪世界中,有位貌美倜儻的年輕人,名作馬驥,一回渡海經商,遭遇颶風襲撃,漂落到兩萬六千里外的化外之境,他先到了羅剎國,隨順造化,自醜其形,獲得顯貴;後又去了海市龍宮,當了龍王女婿,盡享榮華。兩段奇幻的際遇旅程,蒲松齡將它稱之為〈羅剎海市〉。

「羅剎」是真實生活的反射,蒲松齡藉鬼喻人,諷刺以醜為美的現實黑暗,道盡官場政治下,處處可見為達私利不擇手段,擅使陰謀詭計且扭曲自我心靈的可憐蟲。「海市」就是「海市蜃樓」,是生活中一種遙不可及的虛幻夢想,充其量只能當作人生自娛自樂、自我解嘲的移情寄託。

蒲松齡生在文字獄猖狂的「滿大人」時代,絲毫不畏懼地提起犀利的筆鋒,盡情釋放出刺貪諷世的憤慨,小說情節雖已置入聰明迴避的技巧,明眼人仍不得不讚嘆其勇於行走鋼索的膽識。

攝影/胡福財
攝影/胡福財

戲劇《羅剎國》整併了〈羅剎海市〉前後兩段故事的精華,承襲著蒲松齡「隱喻」的精神,順應時事,將場景搬到二十一世紀的現代社會,舞台時空寫實而魔幻,十一位演員站上舞台,舞台中央明顯劃出一個「羅剎島」,島內島外為時空場景的轉身,視覺「主線」是由妖怪所組成的虛構情節,「在這個地方,人愈醜愈美,愈奸詐地位愈高。」上演著以古諷今的黑色幽默,視覺「輔線」是脫下面具的妖怪,搖身變成都市叢林裡的現代人。

「島」是密覆在叢林中的現代都市,任誰都逃離不了精神、物欲的愛恨糾葛,為了在高壓、誘惑的社會裡生存,每個人都成了戴著面具的妖怪。劇中,馬驥與羅剎女的逢場愛情,正是速食下不協調婚姻關係的主兇?犧牲的卻是無辜的孩子。周通判KO(Knock out)掉目夷大人,取而代之,不也是職場上經常發生的戲碼?馬驥攀勢娶得公主目小紅,目空一切,不惜翻臉得罪一手提攜他的周通判,完全忘了風水輪流轉的道理。

當被權勢利益沖昏了頭,昧著良知過度膨脹自己的實力時,誰是喚醒人性的一顆良心?誰又是救贖罪過的一分光明?故事安排了馬驥「新歡」目小紅,透過她的和善本質作了那顆良心,借助「舊愛」羅剎女的本性昇華,指引出那分光明,只是「喚醒」與「救贖」者無力回天而雙雙俱滅時,惟有懂得人知道,永保安康的處方就是「自覺」。


作家簡介

朱玉昌

資深文化工作暨推廣者,

歷任幾家知名營利與非營利組織,搞了些名堂,

幹過跑堂、筆吏與總管,

因興趣多如鼯鼠,頗感不學無術,

反省中暫居幕後,專責比手畫腳,

在韜光養晦的同時,潛藏大學裡用兼任開了幾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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