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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昌──什麼是石黑一雄作品中的奧斯汀、卡夫卡和普魯斯特?

2017/11/09 11:12:06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讀‧書‧人 專欄/朱玉昌】

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日裔英國作家石黑一雄,若好奇這位諾貝爾文學獎新科得主如何贏得桂冠,只要在搜尋引擎上輸入關鍵字,就能輕易獲取瑞典學院所公布的給獎理由。依據主辦單位常務祕書戴紐斯(Sara Danius)陳述評委的決議,石黑一雄的作品業已發展出一套屬於他個人的美學風格,其作品是英國作家珍.奧斯汀(Jane Austen)與捷克作家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的綜合體,除此之外,還須添加些許法國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後,稍微攪拌一下。

瑞典學院昭告世人的讚詞,相當莫測高深,不曾讀過石黑一雄作品的讀者無法想像,就算讀過,要讓讀者具體理解並描繪出石黑一雄創作的路數,似乎也有點難度,尤其從未接觸過「比較文學」的讀者。順理,世界上具備穿透石黑一雄與珍.奧斯汀、卡夫卡、普魯斯特三者關聯條件的讀者,可能只有學院派人士,或者少數巷仔裡的文學內行人了。

三位世界級文壇巨擘,代表著三種不同文學小說的流派典型,石黑一雄以一人之力習取三家所長,扣除一部由五個音樂短篇故事集結的作品外,七部長篇小說,讀者不妨以西元二○○○年作為其重要分水嶺,即可判讀作品的明顯變化。如果真想弄清楚諾貝爾文學獎評委的論點,還不得不對三位巨擘的作品特色,有個起碼的概略性認知。

《長日將盡》繼承奧斯汀傳統

石黑一雄被改拍成電影的作品,以1989年獲得布克獎的《長日將盡》(The Rem...
石黑一雄被改拍成電影的作品,以1989年獲得布克獎的《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最為人熟知,還曾入圍奧斯卡8大獎項。 圖/新雨出版

珍.奧斯汀的完整小說,全部脫稿於英國的攝政時期,作品風格不同於當時社會所充斥的浪漫主義氛圍,筆下構築的世界,深扣讀者的心,讓讀者情不自禁地掛念起人物的煩惱和感同主要角色的人生價值觀,小說格調雖遠離了現實主流的浪漫情懷,卻因「寫實」的特質,掀起英國文壇重返現實主義的巨浪。

浪漫主義下能對都市腐朽開出道德救贖的偏方者,無疑是以美德為首的「鄉村景緻」,《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裡,奧斯汀明顯扛下民族復興與懷舊的擔子,奧斯汀不需針對都市作一絲描繪,筆下如畫的莊園,就足以賦予階級以及主宰階級上的道德力量,書中,有實力承租尼德斐園的北方年輕人,不正代表工業革命下時勢造就的新貴,當大時代轉變,誰具備欣賞風景或占據風景的能力,誰就掌握住相對階級的身分。

石黑一雄的《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雖是一首大英帝國殖民霸權尾聲的哀歌,蘊含著對英國昔日輝煌的貴族政治與紳士文化的緬懷和思索,僅僅通過一名典型傳統男管家六天的車駕之旅,為大時代變遷、為個人職業歷程、為生而為人的價值作出巨量的回顧及省思。這種與時代、人性相連的議題,都是超越時空藩籬的恆長不變因素。

在現實中,不屈就現實進而創造現實。奧斯汀拋卻現實中的浪漫思維,認真用文字表達自我中心的現實價值;石黑一雄背負移民身分的原罪,一心融入英國主流社會而努力作個比英國人還有尊嚴的新英國人,他艱辛地學習英國人的發音,磨練自己把英文書寫得比任何一個英國人還要道地,當《長日將盡》出版,美國《紐約客》(The New Yorker)雜誌形容他已完美繼承了「自奧斯汀與狄更斯以來的英國傳統」。

《無可慰藉》卡夫卡標準模式

細數石黑一雄已出版的七部長篇小說,完全脫胎自卡夫卡的,當屬一反前三部風格的第四部作品《無可慰藉》(The Unconsoled),書裡,一個個走馬燈式上場的人物,遊走在波譎雲詭的場景中,無處不在的超現實主義技法,一派地體現了卡夫卡的標準模式。

喜歡卡夫卡作品的讀者,通常是被他的藝術表現手法所吸引。卡夫卡擅長運用「象徵」性的手段來傳遞個人對社會連結的理解,在「平淡、樸拙」的敘事中,挾帶有凝重、冷漠的寓意,並藉助大量「諷刺」的語言,揭示現實生活裡的「荒誕不經」,再穿插「反論逆說」,撥開人性層層相互矛盾的真實面紗。

或許,卡夫卡創作的故事拋開了明確性,沒有時間、地點,沒有具體社會背景及確切的環境描述,也毫不講究人物個性的典型塑造,正因為他筆下的宇宙,充滿了荒謬、可怕、痛苦和絕望,讀者才能在看似不可理喻的世界裡,獲得飽滿的哲理內涵。

《無可慰藉》即講述一名漂泊的鋼琴家,去到了一個雞犬相聞、利益與共的小城,這個小城存在著集體道德和儀式性的習俗,外人難以融入,城裡的人與鋼琴師交談,都習慣用「我們」自稱,這個城是沒有個人動機的,只有群體意志,若有個個人意志出現,這個人,鐵定成為人人恐懼的妖怪。小說從故事開端,到入境中的封閉感,以及角色出場和退場,無一不似卡夫卡未完著作《城堡》(Das Schloss)的翻版。

這本讀來謔心十足的後設小說,雖然模仿卡夫卡的筆法唯妙唯肖,但故事的線索卻顯得零散,這位類似走入迷宮的鋼琴師,每每巧遇熟識的友人,總要追憶起一些人生經歷的片段,許多情節頗感為寫而寫,這點又像極了普魯斯特。

《浮世畫家》普魯斯特意識流

論及普魯斯特,相信極少讀者能夠耐住性子,把他多達兩百二十一萬字的大河巨著《追憶逝水年華》(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認真讀完。

他那種「一句話」用到數十,乃至上百頁篇幅來喋喋不休地文火精燉的寫作方式,絲毫無視章法,不帶一丁點攝人心魄的抑揚頓挫,在恣意壓縮或無限伸張的跳躍時空當中,常令人摸不清情節重點,看似主線,卻頻生枝節,時不時愛揷入聯想,又暢談闊論,再作上一段心理分析,這樣的敍事創作,便成為後人尊頌的普魯斯特「意識流」模式。

普魯斯特自認,寫作題材並非重點,該把一切「客觀」事物反映在「主觀」意念之上,人只有活在回憶裡,才能形塑真實的生活,也惟有回憶中的人生,會比當下的現實人生更為實際。普魯斯特作品所營造出的獨特個人世界,便造就了與眾不同的文學色彩。

所謂的「意識流」,泛指人類未形諸於語言前的一種心靈活動,這種活動,不受時間和空間干擾,具有不停流動的特質,同時也是種不受客觀現實束縛的純粹主觀想法。一般運用在小說創作時,較注重人物刻畫時,由外在行為的現況描述,轉為內心深處的挖掘。

至於石黑一雄帶點兒普魯斯特氣味的連結,最清晰的作品莫過於《浮世畫家》(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故事主角是位聲名顯赫的浮世繪畫家,因日本戰敗才幡然覺悟,整個國族的過往努力,都只為一分莫名的荒謬理想而付出,而自己到頭來,一樣換得虛夢一場罷了。

故事開場,主角即領著讀者進入長達十頁的回憶之中,自此,敍事軸圍繞著主角各種回憶,讀者只需接上斷續時空機的插座,便能看盡主角的人生。石黑一雄切入筆調委曲婉轉、蘊藉含蓄,這本書除故事耐人尋味之外,展現出的意識流技巧分外顯眼。

人,失去什麼,是最痛苦的?石黑一雄在《別讓我走》,寫出穿越疆界最深刻的人性共鳴!...
人,失去什麼,是最痛苦的?石黑一雄在《別讓我走》,寫出穿越疆界最深刻的人性共鳴! 圖/商周出版

殿堂與象牙塔的特質是,裡層的東西很難讓外界人看得清楚,諾貝爾文學獎流淌著「精英」文學的血脈,對外層廣大群眾而言,裹著一層深度的難,久而久之,形成一條生澀的鴻溝。

外面的人開始產生閱讀障礙,便會對得獎作品無感痛癢,自然就懶得進去;裡面的人可能沉浸過深,同樣無感於學問已經愈走愈窄,反正有興趣的人自會設法叩門而入。

目前,石黑一雄得獎訊息千萬條,網路發表的感想也無數,但,熱血沸騰中獨缺了一條破解關聯的橋樑,究竟什麼是作品中加了奧斯汀、卡夫卡和普魯斯特?

其實,精英文學的裡外差距可以不大,人跟人的知識水平,可以藉由語言、文字與視覺等多重管道去完成溝通、教育和學習的對話銜接,只要做學問的人多一點貼心,那麼,說文學太難的人勢必會減少許多。

繼《長日將盡》、《別讓我走》,石黑一雄闊別文壇十年,推出長篇小說《被埋葬的記憶》...
繼《長日將盡》、《別讓我走》,石黑一雄闊別文壇十年,推出長篇小說《被埋葬的記憶》,襲捲歐美文壇暢銷書榜,26國語文授權。 圖/商周出版


作家簡介

朱玉昌

資深文化工作暨推廣者,

歷任幾家知名營利與非營利組織,搞了些名堂,

幹過跑堂、筆吏與總管,

因興趣多如鼯鼠,頗感不學無術,

反省中暫居幕後,專責比手畫腳,

在韜光養晦的同時,潛藏大學裡用兼任開了幾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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